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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修复 尾矿库 ...

  •   尾矿库的报告发出去之后,沈昭宁的生活忽然安静了下来。井打完了,数据齐了,报告交了,王老师说后续的事他去跑。她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没有新邮件,就坐在桌前发呆。窗台上的栀子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叶子倒是越来越密,绿得发亮。赵恒的拐杖换成了一根登山杖,走路慢,但不用人扶了。他每天上午来办公室坐一会儿,看看潜水日志,喝杯茶,然后慢慢走回去。江屿来的时候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一份新出的报告,一盒草莓,或者只是一瓶水。他放在她桌上,说一句“给你的”,就走了。沈昭宁有时候会回一句“谢谢”,有时候来不及说他就走了。

      渔政站那边倒是忙起来了。自从张站长听说她会修瓷器,仓库里积压的那些出水瓷器一件一件地往她办公室送。先是一只碎成三片的青花碗,民窑的,纹样简单,她花了两天拼好补全。接着是一块残缺的龙泉窑盘,釉面开片漂亮,缺了一大块,她用瓷粉堆了三天才把形状做出来。然后是几块不成形的碎片,实在拼不起来,她做了记录,注明“无法修复,建议保留标本”。张站长每次来取东西都挺满意,说比放在仓库里强。沈昭宁说这些东西泡在水里太久了,胎体里的盐分没脱干净,修复之后还要定期保养,不然釉面还会崩。张站长说那以后都找你。

      这次送来的是件明永乐的碗底。张站长亲自开车送过来的,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纸箱,里面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他打开来,碗底躺在报纸中间,圈足完整,釉面水锈厚得发灰,有些地方呈片状翘起,像干裂的泥地。碗底的口沿缺了一大块,缺口处能看到胎体,细白坚致。

      “这件东西在仓库里放了好几年了。前阵子省里专家来看,说明永乐的,品相虽然差,但胎釉特征典型,建议修复后展示。”张站长把碗底轻轻放在桌上,“之前的那些你修得都挺好,这件比较严重,你看看能不能弄?”

      沈昭宁拿起碗底对着光看了看。水锈不是均匀的一层,有些地方已经渗透到釉面以下,和玻璃质层混在一起了。这种程度的腐蚀,草酸处理要非常小心,浓度高了会伤釉,浓度低了去不掉。而且缺口的形状不规则,补配的难度大,需要用到学校的修复台和更精密的工具。

      “这件得用实验室的设备。我回杭州弄。”沈昭宁说。

      张站长说行,弄好了通知我。

      晚上沈昭宁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渔政站有件永乐碗底,腐蚀严重,缺口大,想借实验室的修复台用几天。”周明远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上午她把碗底用软布包好装进泡沫箱,开车去杭州。到学校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她拎着箱子上楼,修复室的门开着,林禾在,坐在实验台旁边看书。

      “沈师姐!周老师说您要来。修复台给您准备好了。工具在老地方,您看看缺不缺。”

      “好。周老师在吗?”

      “在办公室。他说您来了直接修,不用找他。”

      沈昭宁把碗底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先用软毛刷扫掉浮尘,然后拿起放大镜检查水锈的附着情况。腐蚀确实严重,水锈已经渗透到釉面的玻璃质层里,形成灰白色的斑块,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凸起,像皮肤上的疤痕。缺口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向釉面延伸,如果不加固,修复过程中可能会继续崩。

      林禾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沈师姐,这个还能修吗?”

      “能。但要先做加固,不然一碰就碎。”沈昭宁从抽屉里取出加固剂,用毛笔蘸了,沿着缺口边缘的裂纹轻轻涂了一遍。加固剂渗透进裂纹,等干了之后,裂纹被封住了。然后开始处理水锈。草酸溶液的浓度调得比平时低,2.8,怕伤了釉面。用棉签蘸了,一点一点地点在水锈表面,等两三分钟,再用软毛刷轻轻刷掉。反复了七八次,水锈才慢慢变薄。

      下午周明远来了。他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这件比上次那件严重。”

      “嗯。水锈渗到釉里了,缺口也大。”

      “能修好?”

      “能。但时间要长一点。”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问她监测井的事怎么样了。沈昭宁说十口井打完了,年底还要再打两口。尾矿库的渗漏点确认了,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周明远听着,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你以后就留在千岛湖了?”

      沈昭宁想了想。“大概吧。渔政站那边隔三差五送瓷器来修,王老师那边的项目还有三年,三年之后不知道。但我想把监测网建完,把污染源查清楚。”

      周明远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了一句:“千岛湖的水底下,瓷器多得很。你修不完。”

      沈昭宁没接话。她懂他的意思——修不完的,但修一件是一件。周明远走了。

      傍晚水锈清了大半,加固的部分已经干透,补配的材料堆了第一层。她用湿布盖在上面,等它慢慢干。林禾还没走,坐在旁边看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笔划线。

      “林禾,你开题过了吗?”

      “过了。周老师说可以,让我把文献综述再收一收,把研究意义写清楚一点。”

      “那就好。好好写,不懂的问我。”

      “谢谢沈师姐。”

      沈昭宁收拾好工具,把碗底放在修复台的抽屉里锁好,钥匙带在身上。开车回千岛湖的路上天快黑了,她开着车窗,风吹在脸上,不冷。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她杭州千岛湖两头跑。水锈彻底清干净了,补配堆了四层才把缺口的形状做出来,打磨、上釉、做旧,每一道工序都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林禾每天在旁边看,有时候帮忙递工具,有时候问几个问题。沈昭宁教她怎么调补配材料的颜色,怎么控制喷笔的出气量,怎么做旧的笔触不能太刻意。林禾用手机把关键步骤录下来,说回去反复看。

      八月中旬碗底修好了。沈昭宁把它从杭州带回来,放在办公室的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碗底上,青花纹样清清楚楚,缠枝莲笔触流畅,发色浓艳,铁锈斑和晕散在光线下层次分明。补配的部分打磨平整上了釉,颜色和原件几乎一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修过。

      赵恒拄着登山杖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碗底,说修好了。沈昭宁说修好了。赵恒拿起碗底翻过来看背面,问这个值多少钱。沈昭宁说不好说,文物不能用钱衡量。赵恒把碗底轻轻放回桌上,说也是。他坐下来,把登山杖靠在桌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这个手艺,不修瓷器可惜了。”

      “也修。渔政站那边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修不完。”

      “捞不上来的那些呢?”

      沈昭宁想了想。“让它们在底下待着。原位保护。等环境好了,它们自然就稳定了。”

      赵恒没再问。

      江屿也来了。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碗底,没有拿起来碰,只是看着。

      “你修了多久?”

      “断断续续快两周。这件比较麻烦,腐蚀太深了,补配也难做。”

      “看不出来修过。”

      沈昭宁说这就是修复的意义。她拿起碗底用软布包好装进泡沫箱里。明天送回渔政站,放在展厅里让来往的人都能看到。一只碗底,四百年前沉入水底,被人捞起来,被修复,最后放在玻璃柜里。它不会再回到水底了,但至少有个地方能待着。赵恒和江屿坐在旁边看着,谁都没有说话。三个人安静地待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光斑从桌上滑到地上,爬到墙角,最后消失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沈昭宁起身开了灯,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

      “赵哥,你膝盖现在能弯多少度?”

      “一百一。医生说一百二是正常。快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下水?”

      赵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下水?我这腿,这辈子还能下水?”他顿了顿,“再说吧。先把路走利索。”

      江屿坐在赵恒旁边,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赵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水凉了,他去热水瓶那里续了热水,拧紧盖子放回赵恒手边。赵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不谢。三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沈昭宁把桌上的修复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里。瓷粉罐子拧紧,粘合剂的盖子盖好,画笔洗干净笔头朝上插在笔筒里。喷笔用清水冲洗了三遍,把喷嘴拆下来用纸巾擦干。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很慢,和修瓷器的时候一样慢。赵恒和江屿坐在旁边等着,谁都没催她。

      收拾完了,沈昭宁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今天我请。”

      赵恒慢慢站起来,拄着登山杖。江屿也站起来。三个人出了办公室,锁了门,沿着湖边的小路往码头方向走。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湖面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岛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赵恒走在中间,沈昭宁在左边,江屿在右边。

      “赵哥,你慢点。”沈昭宁说。

      “不慢。走得动。”

      三个人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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