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84、渗漏 两口边

　　两口边界井的批复下来之后，沈昭宁开始着手准备施工前的各项工作。李工那边排期排到了九月中旬，时间很充裕，她把需要做的事情一项一项列在本子上：确认点位，下水绑绳，联系船只，备好采样瓶。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划掉了几项不重要的，补充了尾矿库水样复测的安排。

　　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翻尾矿库的水质数据。那份数据她看了不下十遍了，每次看都有新的想法。GW-10的铅是1.3，尾矿库下游溪水的铅是2.5，差了将近一倍。距离十五公里，浓度自然衰减是正常的，但衰减的速度是否符合模型预测，她还没有仔细算过。

　　“还在看尾矿库的数据？”江屿在她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手臂上被太阳晒出的分界线很明显。

　　“嗯。想再去一次，把上、中、下游的水样都采一遍，做一条完整的浓度衰减曲线。”沈昭宁用笔在尾矿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沿着小溪往下游方向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五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加上东片区监测井的数据，就能看出来污染物在迁移过程中是怎么稀释的。”

　　江屿接过她的笔，在GW-10的下游方向又加了一个点。“这个位置，省地质院的模型里预测污染物浓度会比GW-10低30%。如果实测数据对得上，说明模型是准的。”

　　“你什么时候有空？”沈昭宁问。

　　“周末。两天时间，把五个点的水样都采了。”

　　“好。”

　　周末天气很好。周六早上，沈昭宁和江屿开着车往尾矿库的方向走。车里放着收音机，音乐频道，放一首老歌，沈昭宁没听过，旋律很慢。江屿开得不快，山路窄，弯多，两边的树把阳光遮住了，路上全是树影。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手里拿着GPS，不时报一下方向。

　　第一个采样点在上游溪流，离尾矿库大约三公里。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水流不急，哗哗地响。沈昭宁蹲下来用采样瓶取了水样，贴上标签，在记录本上写了点位编号和采样时间。江屿在旁边用手持式多参数分析仪测了现场数据：pH值7.0，溶解氧6.8，正常。她又在溪边的泥沙里取了一份底泥样本，装在塑料袋里。

　　第二个点在下游一公里处，水开始变浑了，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pH值6.2，溶解氧5.0。沈昭宁取了水样和底泥，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江屿蹲在她旁边，用手指搅了搅水，说味道和东片区很像。

　　越往下游走，水的颜色越黄。第三个点，距离尾矿坝大约五百米，水已经是明显的黄褐色了，铁锈味很重。pH值5.6，溶解氧3.8。沈昭宁取水样的时候手指浸到水里，皮肤上留下一层淡黄色的痕迹，擦了擦没擦干净。

　　第四个点就在坝体下方。水从坝体的裂缝里渗出来，流量不大，细细的一股，但颜色很深。pH值5.5，溶解氧3.5。江屿蹲在坝体旁边，用手探了探裂缝的深度，说渗漏点不止这一处。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坝体表面的草长得很好，但掩盖不住下面塌陷的痕迹。她绕到坝体的另一侧，又发现了两处渗漏点，水流更小，但水的颜色是一样的。

　　第五个点在尾矿库的上游，作为对照。水很清，pH值7.2，溶解氧7.0，没有铁锈味。沈昭宁取了水样，在记录本上写了“对照点”。

　　全部采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沈昭宁把采样瓶一个一个地码进保温箱，江屿把底泥样本装进背包。两个人在坝体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斜照着，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裂缝，如果不修，渗漏会越来越严重。”江屿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尾矿库的平面图，上面标注了坝体的结构和渗滤液收集系统。收集池在坝体的下方，距离大约两百米，池子里的水是黑色的，水面漂着一层油光。沈昭宁走过去看了一眼，池子周围长满了芦苇，池壁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收集池也漏了。”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池边的水，pH试纸比色，5.4。

　　江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张试纸。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挡住了阳光。沈昭宁站起来转过身，差一点撞到他。他往后退了半步，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个池子如果不修复，尾矿库的渗漏问题解决不了。”江屿说。他的语气很平，但沈昭宁能听出来里面的分量。

　　“报告里要写清楚。尾矿库的坝体裂缝和收集池的渗漏，是污染源的两大出口。”

　　两个人在池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沈昭宁坐在副驾，手里握着保温箱，箱子里装着十几个采样瓶。江屿开得不快，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声音，主持人低低的嗓音在念天气预报。

　　回到千岛湖已经快八点了。沈昭宁把采样瓶放进冰箱，底泥样本放进冷藏室，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采样点位和现场数据。江屿站在旁边，翻着那张尾矿库的平面图，在坝体裂缝和收集池渗漏的位置做了标记。

　　“你明天写报告？”他问。

　　“明天。先把数据整理出来，做一张浓度衰减曲线图。”

　　江屿点了点头，把平面图折好放进背包。“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今天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他走了。沈昭宁坐在桌前，把今天的采样记录又看了一遍。从上游到下游，pH值从7.0降到5.5，铁离子从0.2升到2.8。曲线很陡，坡度很大，说明污染源就在坝体下方。她把数据录入电脑，做了一张图，用红笔标注了坝体裂缝和收集池的位置。

　　第二天上午，沈昭宁在办公室里写尾矿库的调查报告。赵恒拄着拐杖进来了，走路还是慢，但比出院的时候利索多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短袖，头发刚理过，人也精神了不少。

　　“赵哥！你能走这么远了？”

　　“在家待着闷，过来看看。”赵恒慢慢挪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他看了看桌面，抹布擦过，保温杯灌满了热水，窗台上的栀子花谢了，叶子绿着。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凉，温的。

　　“赵哥，膝盖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就是弯不到位。”赵恒把右腿伸直，用手按了按膝盖，刀口还是新的，粉红色的，但肿基本消了。“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不用拐杖了。”沈昭宁笑了一下，赵恒也笑了一下。

　　他把桌上的潜水日志拿过来翻了翻，笔还是搁在那一页，墨水灌满了，笔尖干了。他在纸上划了几下，出水了。他把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设备清单，气瓶充气记录。做完这些他把笔放下，问沈昭宁在写什么报告。沈昭宁说尾矿库渗漏调查报告，准备发给王老师。赵恒说写完了给我看看。沈昭宁说好。

　　江屿也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省地质院最新一期的地下水污染迁移模拟报告的补充材料。他把文件放在沈昭宁桌上，看了一眼赵恒。

　　“赵哥，你今天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不到两公里，走了四十分钟。”赵恒的语气里有点自豪。

　　“可以了。慢慢来。”

　　江屿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看了一眼，赵恒说是沈昭宁帮他洗的。江屿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东西，沈昭宁没接住。

　　下午沈昭宁把尾矿库的调查报告写完了。报告写了将近十页，包括背景、采样点位、分析方法、数据结果、结论和建议。她附上了浓度衰减曲线图、坝体裂缝的照片、收集池渗漏的照片，在结论里写道：尾矿库坝体存在多处裂缝，渗滤液收集池防渗层已失效，是千岛湖东片区地下水污染的主要来源。建议对坝体进行灌浆加固，对收集池进行防渗改造，并建立长期监测机制。

　　她把报告发给王老师，抄送顾若棠。又打印了一份放在赵恒桌上。赵恒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看完一页就停下来想一想。翻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摘下眼镜。

　　“写得好。数据清楚，结论也清楚。”

　　沈昭宁说谢谢赵哥。赵恒把报告放在桌上，拄着拐杖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们忙”。沈昭宁说赵哥我送你，赵恒说不用。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办公室，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腿还是有点拖，但比住院前好太多。江屿也站起来了，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傍晚，王老师回了消息。他打了电话过来，说报告收到了，尾矿库的渗漏问题他会跟环保厅和国土部门对接，需要沈昭宁提供原始数据。沈昭宁说好，把所有的采样原始记录扫描了发给他。王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小沈，你这一年多干了很多活。千岛湖的监测井网络，从无到有，不容易。”沈昭宁说“应该的”。王老师说“后面的事我来跑，你安心做监测”。沈昭宁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湖面。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湖面上铺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岛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有一只船从岛后面绕出来，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江屿还没走，他坐在赵恒的椅子上看手机。

　　“王老师说什么？”他问。

　　“他说尾矿库的事他去对接。”

　　“那就好。”

　　沈昭宁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没注意过。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晚上一起吃饭？”江屿问。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好”。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锁了门，沿着湖边的小路往码头方向走。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湖面上灰蒙蒙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湿湿的，暖暖的。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二十公分，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