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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方向 八月的 ...

  •   八月的千岛湖,热得像蒸笼。沈昭宁每天早上骑车去码头,到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她把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风吹着桌上的图纸,需要用杯子压住边角。渔政站送来的那件永乐碗底修好之后,张站长又送来了两件——一只残破的青花执壶和一块龙泉窑的盘底。执壶的流没了,壶身裂成三大块,她用环氧树脂粘合,再用瓷粉补出流的大致形状,不求一模一样,只求整体协调。龙泉盘底开片漂亮,但缺了一大块,补配之后要做开片纹路,用细笔一道一道地描,描了整整一天。

      赵恒每天来办公室坐一会儿,登山杖换成了普通手杖,走路还是慢,但不用人扶了。他的膝盖弯曲度到了一百一十五度,离正常还差五度,医生说最后五度最难。他坐在自己的桌前,翻开那本潜水日志,在空白处写写画画,写的是气瓶的充气记录和船只的保养日程。他说等腿好了要把发动机拆开洗一遍,锈了。沈昭宁说赵哥你歇着,他嘴上说歇,手没停过。

      江屿来的次数少了,但每次来都带着新东西。有一回带了一本《千岛湖流域水文地质调查报告》,省地质院刚出的,厚厚一大本,里面有好几处引用了她的监测井数据。沈昭宁翻到引用页,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愣了一会儿。江屿说王老师给的,让我转交你。沈昭宁说谢谢。江屿说不用谢,又不是我写的。两个人站在桌前,一个翻书一个等着,风扇呼呼地吹,把书页吹得哗啦响。

      八月底,王老师来了千岛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环保厅的两个技术员和省地质院的一个工程师,说是要现场看看监测井的布设情况和尾矿库的渗漏点。沈昭宁带他们去了东片区,一口井一口井地看。GW-01到GW-10,每口井她都打开井盖让他们看水位、测水质。王老师蹲在井口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黑幽幽的能看到水面反光。他说“你这井打得深,水位稳定”,沈昭宁说GW-10在小岛对面,水更深一些,但水质数据和其他井一致。地质院的工程师拿出平板电脑核对坐标,说每个点的位置误差都在半米以内,精度很高。王老师很满意,说回去要写一个专题报告,把千岛湖地下水监测网络的建设经验推广到其他流域。

      尾矿库那边也去了。沈昭宁带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从下游的对照点一直走到坝体下方。坝体的裂缝还在,水从缝里渗出来,颜色发黄,铁锈味很重。收集池的水还是黑的,池壁塌了一处,新的水从塌的地方往外渗。王老师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又用pH试纸测了一下,5.4。他皱了皱眉,说这个必须治理,回去就写报告。地质院的工程师拿出相机拍了照片,又在平板上做了标记。

      送走王老师之后,沈昭宁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天快黑了,湖面上铺着橘红色的光。她把十口井的数据又看了一遍,做了一张汇总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十口井,从GW-01到GW-10,像十颗钉子钉在地图上。王老师说要把经验推广到其他流域,她不知道别的流域是什么样子,但千岛湖的这张网,是她一手织起来的。

      九月初,两口边界井的施工批文下来了。经费三万六,李工那边排期排到了九月底。沈昭宁把批文钉在墙上,和那十口井的数据表并排。赵恒拄着手杖走过来看,说再有两口就十二口了。沈昭宁说够不够,赵恒说不够就再打。江屿说十二口基本上能把污染羽的边界圈出来了,沈昭宁在心里算了算,点了点头。

      边界井的点位她早就选好了。一个在GW-10的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处,另一个在更下游靠近湖心的位置。两个点都要下水确认,水都不浅,第一个大约十二米,第二个接近十五米。她和江屿约了周末下去。赵恒说他也想去,在船上看着也行。沈昭宁说赵哥你腿行吗,赵恒说行,不下水,就在船上坐着。江屿看了赵恒一眼,说那就去。

      周末天气很好,晴,无风,湖面平得像镜子。赵恒拄着手杖慢慢走到码头,上了船,坐在船舷边。他把手杖放在旁边,右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沈昭宁把装备穿好,江屿也穿好了。两个人下水,赵恒在船上等着。第一个点位水不深,水底是碎石和泥沙,沈昭宁找到预定点位,从口袋里掏出尼龙绳绑在一块大石头上,打了两个死结,扯了扯。第二个点位水深一些,十五米,水底全是淤泥,找不到可以绑绳子的地方。沈昭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不锈钢标杆,用锤子敲进泥里,敲了七八下,标杆稳住了,把尼龙绳绑在标杆上,打了两个死结。全部确认完,她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水下三十分钟。江屿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安全停留的时候,她看到赵恒趴在船舷上往水里看,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回到船上,赵恒问绑好了。沈昭宁说绑好了。赵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船往回开,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暖的。

      九月底,李工进场打井。两口井打了三天,打完洗井取样,水样送到方工那边。沈昭宁在办公室里等结果,每天刷邮箱,刷到第四天,方工发来了数据。GW-11的pH值5.9,铅1.0,镉0.27;GW-12的pH值5.8,铅1.1,镉0.29。两口井的数据和前面十口井差不多,但铅和镉的浓度略有下降,说明已经接近污染羽的边缘了。她把数据录入表格,做了一张新的分布图,十二口井的铅浓度从上游到下游呈梯度下降,最高1.3,最低1.0,污染羽的边界基本圈定了。

      她给王老师发了一份简报,说两口边界井的数据已出,污染羽边界已初步圈定,建议在东南方向再增设两口井以最终确认。王老师回了一个电话,说年底经费还有结余,再打两口没问题。沈昭宁说好,挂了电话在记录本上写下:GW-13、14,点位待选。

      赵恒的膝盖在十月有了明显的进步。他能不用手杖走一小段路了,虽然走得慢,但姿势基本正常了。他来办公室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一天来两次,上午来喝茶,下午来擦设备。他把气瓶一个一个地从架子上拿下来,用湿布擦干净,再放回去。发动机的盖子也拆开了,用刷子清理里面的油泥。沈昭宁说你不能蹲,他说我坐着也能擦。他坐在小板凳上,发动机搁在面前,一点一点地擦,擦了一上午。

      周明远那边,沈昭宁在十月回去了一趟。不是修瓷器,是去看他。林禾说周老师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医生让少操心。沈昭宁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和以前一样。但他瘦了,脸颊凹进去一些,眼袋也重了。他看到沈昭宁,说“你来了”,语气和以前一样平。

      “周老师,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血压高了点,不碍事。”周明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监测井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十二口了。年底还要再打两口。”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那个毕业论文的结论,现在有答案了”。沈昭宁说“当埋藏环境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现在环境确实在变,尾矿库渗漏,地下水酸化,瓷片腐蚀加速。原位保护不成立了,那怎么办?沈昭宁说治理环境就是保护文物。把污染源治好了,水环境恢复了,瓷器自然就稳定了。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昭宁走的时候林禾送她到楼下。林禾说她开题过了,论文写了第一章,周老师说方向没问题。沈昭宁说好好写,不懂的问我。林禾说沈师姐,您以后就留在千岛湖了?沈昭宁说大概吧。林禾说那以后我去千岛湖找您玩。沈昭宁说好。

      十月下旬,千岛湖的秋天来了。湖边的树叶开始变黄,早晚的风凉了,白天还是很晒。沈昭宁骑车去码头的路上看到路边的柿子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树上,没人摘。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继续骑。赵恒在办公室里擦设备,他把最后一口气瓶擦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说“差不多了”。沈昭宁问什么差不多了,他说膝盖,再练一个月就能下水了。沈昭宁说赵哥你别急,赵恒说不急,急也急不来。

      江屿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老吴送的。他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个剥开,橘子很甜,汁水多。沈昭宁也剥了一个,吃了,说比上次的甜。江屿说老吴说今年雨水少,橘子甜。两个人吃着橘子,没说话。赵恒在旁边擦发动机,擦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擦。

      十一月,王老师的经费到位了。最后两口井,GW-13和GW-14,预算三万。沈昭宁把点位选在GW-12的东南方向更远处,距离大约一公里,几乎是污染羽的预测边界了。李工说十二月进场,年底之前打完。沈昭宁说行。下水确认点位的那天,赵恒也去了。他不用手杖了,走路还是慢,但稳。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沈昭宁和江屿下水,水花溅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沈昭宁在水下绑绳子的时候想起第一次下水,赵恒拍她手背的那一下,那时候她连面镜排水都做不好。现在她能在水下闭着眼睛绑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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