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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闭环 GW- ...

  •   GW-08、09、10的水样分析结果是在五月下旬的一个周三上午到的。方工发来邮件,附件里是三口井的常规五项和重金属数据,沈昭宁下载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盯着进度条走完,点开文件,三张数据表并列排开。GW-08的pH值5.8,铅1.2,镉0.29;GW-09的pH值5.9,铅1.1,镉0.28;GW-10的pH值5.8,铅1.3,镉0.31。三口井的数据和前面七口井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数字,十口井的数据全部对上了。上游、下游、东片区、小岛对面,从西北到东南,横跨将近两公里的区域,地下水都在酸化,铅和镉都偏高,溶解氧都偏低。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她把十口井的数据做了一张总表,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个指标的分布范围,又把去年七月的背景值放在最上面一列作为对照。背景值的pH值是7.2,铅0.6,镉0.12。十口井的pH值平均5.8,铅平均1.2,镉平均0.29。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几十年。尾矿库关了快三十年,污染物在地下慢慢走,走了三十年,终于被她看见了。她给王老师写了一份完整的阶段性总结报告,把十口井的数据全部汇总,附了地下水污染分布图,在结论里写道:监测井网络已初步建成,数据显示东片区及上游区域地下水已受到铅锌矿尾矿库渗漏影响,污染范围呈面状扩散,建议在东南方向再增设两口边界井以最终圈定污染羽边界,同时启动污染源调查,查明尾矿库的具体渗漏点位。写完之后她读了三四遍,改了七八处措辞,保存,发给了王老师和顾若棠。

      下午顾若棠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没进来。沈昭宁把屏幕转过去让她看那张总表,她看了几秒,说了句“数据很扎实”。沈昭宁说王老师还没回,顾若棠说估计在等评审会。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花,说这花开了不少。沈昭宁说赵哥搬来的,开了好几茬了,谢了又开。顾若棠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江屿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省地质院最新一期的地下水污染迁移模拟报告,比上一版更精细,多了好几个参数。他把报告放在沈昭宁桌上翻到污染羽预测图那一页,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污染扩散范围。沈昭宁的十口井全部落在预测范围内,GW-10正好在十年扩散边界上。沈昭宁说如果这个模型是准的,那GW-10的位置就是未来十年的污染前锋。江屿说所以需要在GW-10的东南方向再打两口井,把边界往外推,验证模型的预测精度。沈昭宁看着图没抬头,但他的声音离她很近,大概就站在她椅子旁边。

      王老师的回复在周五到了。是电话。他说报告收到了,数据没问题,两口边界井的方案他原则上同意,经费年底到位。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小沈,你这些数据,帮了我们大忙。流域治理的项目报告里,你的监测井数据被引用了整整一章节。”沈昭宁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太对,最后只说了一句“数据能用就好”。王老师笑了笑,说“你太谦虚了”,挂了电话。

      她把电话的内容记在本子上,然后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两口边界井批了。年底施工。”江屿回了一个字:“好。”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时候还要下水确认点位。”江屿说“行”。

      六月的千岛湖,夏天来了。栀子花谢了最后一朵,叶子还是绿的,但不再开花。赵恒还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每天发一条消息到群里,有时候是“今天走了五百米”,有时候是“膝盖弯到九十度了”,有时候是一张康复训练的照片,腿上绑着器械,满脸是汗。沈昭宁每次都回一个“好”,江屿有时候回“加油”,有时候不回。赵恒的老婆在医院陪着,那条黄狗托邻居照看着,有时候沈昭宁和江屿带剩饭去都会看到那条狗趴在门口,无精打采的。

      林薇打来电话,说她下周末来千岛湖玩,问沈昭宁有没有时间。沈昭宁说有时间,林薇说“那你带我潜水”,沈昭宁说你没证不能下,林薇说“行行行,那你那天可得给我空出来。”。两个人约了周六。

      周六上午沈昭宁去高铁站接林薇。林薇穿了一条碎花裙子,看到沈昭宁就冲上来抱了一下。沈昭宁不太习惯被人抱,身体僵了一下,林薇也没在意,松开手说“你瘦了”。沈昭宁说没瘦。林薇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昭宁带林薇去了码头旁边的那家鱼馆,点了鱼头汤、清蒸白条、炒时蔬。林薇吃了两碗米饭,一边吃一边说千岛湖的鱼真好吃。沈昭宁说当然好吃。两个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林薇说她在学校评上了优秀教师,沈昭宁说恭喜。林薇说“你那个监测井的事怎么样了”,沈昭宁说打了十口井,年底还要再打两口。

      吃完饭沈昭宁带林薇在湖边走了走。林薇脱了鞋踩在水里,说水好凉。沈昭宁站在岸上看着她,阳光很好,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林薇走累了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晾脚,水珠顺着脚背往下淌。她说“你在这边过得挺好的”。沈昭宁说还行。林薇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打井采样吧。沈昭宁想了想,说为什么不能。林薇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送林薇去高铁站,林薇进站之前忽然回过头来,问你那个教练今天怎么没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他有事。”

      “哦。”林薇拖长了声音,像高中时打听八卦一样。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拎着走过安检门,回头冲沈昭宁笑了笑,“下次带他来湖州玩,我请你们吃饭。”

      沈昭宁没接话。林薇也没追问,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候车厅。沈昭宁站在进站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湖州。林薇在湖州当老师,不是苏州。她纠正了自己的记忆。

      她把车停在码头,坐在驾驶座上发呆。窗外的湖面上有船开过去,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她熄了火,下车。栀子花已经谢了,叶子还是绿的。赵恒出院后还没来过办公室,他的椅子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抹布擦了一遍,把他的保温杯拿去洗了,灌满热水放在桌上。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六月下旬,江屿说想去尾矿库实地看看。他翻出了那份旧的水文地质报告,里面有一张尾矿库的平面图,标注了尾矿坝、排水井、渗滤液收集池的位置。报告是二十多年前的,纸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胶带粘着裂缝。沈昭宁指着图上的一处问这个是不是渗漏点,江屿说不确定,要去现场看。

      两个人约了一个周末开车去。尾矿库在千岛湖的西南方向,离东片区大约十五公里。车子沿着山路往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茅草快一人高了。沈昭宁看着GPS上的定位,说应该就在前面。江屿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两个人下车步行。路被野草淹了,看不太清路基。江屿走在前面用树枝拨开草丛,沈昭宁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到了尾矿库的坝体。坝体是土石结构的,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碎石。坝体下方有一条小溪,水流不大,但水是浑的,发黄,带着铁锈味。沈昭宁蹲下来用手试了一下水温,比正常溪水凉,从口袋里掏出pH试纸浸到水里,拿出来比色,5.5。江屿也蹲下来,看了看水的颜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采样瓶取了一瓶水样,又在坝体下方不同位置取了泥沙样,装在塑料袋里。

      两个人在坝体上走了一圈。坝体表面有好几处裂缝,宽的能伸进手指。江屿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裂缝的深度,说水就是从这些裂缝渗出来的。沈昭宁站在他身后,阳光很晒,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江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回去分析一下水样和泥沙样,就知道是不是尾矿库的渗漏了。

      沈昭宁说肯定是的,水的颜色,pH值,铁锈味,都在告诉她答案。江屿说证据链要完整,不能只靠感觉。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说的对。她不能只靠感觉,要有数据。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山路窄,江屿开得很慢,沈昭宁看着窗外的树,阳光透过树叶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回到千岛湖已经快天黑了,沈昭宁把尾矿库采的水样和泥沙样放进冰箱,明天处理。江屿站在办公室门口,说你早点休息。沈昭宁点了点头。

      第二天沈昭宁把水样和泥沙样处理完,做了一张对比表。尾矿库下游溪水的pH值5.5,铅含量2.5,镉0.8;东片区监测井的平均值pH值5.8,铅1.2,镉0.29。数据不完全一样,但方向和量级对得上。尾矿库的数据更极端,越往下游走浓度被稀释,但污染物类型是一致的。她在记录本上写下结论:尾矿库渗漏是千岛湖东片区地下水污染的主要来源。然后把数据发给江屿,附了一句话:“证据链完整了。”江屿回了一个“嗯”。

      赵恒出院的那天,沈昭宁和江屿一起去接他。赵恒的老婆把行李收拾好了,赵恒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膝盖弯着能着地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他看到沈昭宁和江屿一起从车里下来,嘴角动了一下,说“你们俩一起来的”。江屿接过他的拐杖让他慢点,赵恒说没事,一步一挪地走到车边,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吃力,但比手术前好多了。

      沈昭宁开车,江屿坐副驾,赵恒和他老婆坐后面。车子开出医院,往千岛湖的方向去。赵恒看着窗外,说好久没回来了。沈昭宁从后视镜里看了赵哥一眼,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精神还好。赵恒问监测井的事,沈昭宁说十口井都打完了,数据对上了,年底还要打两口边界井。赵恒点了点头。

      回到家,那条黄狗听到车声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赵恒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扇。赵恒摸了摸狗的头,慢慢走回屋里。沈昭宁和江屿帮忙把行李搬进去,赵恒的老婆在厨房烧水泡茶。沈昭宁把水果放在桌上,江屿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放在茶几上。赵恒坐在竹椅上,把右腿伸直,舒了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沈昭宁看了看他的膝盖,纱布拆了,能看见一道长长的刀口,已经结痂了。赵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不用拐杖了。

      沈昭宁说赵哥你好好养着,监测井的事有我。赵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屿一眼,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江屿说我也有空的。赵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月,千岛湖进入了夏天最热的时候。沈昭宁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整理数据,下午去湖边采样,偶尔下水检查一下监测井的尼龙绳还在不在。GW-10的那根绳子松了一次,她重新绑了,打了个更紧的结。GW-08的标杆被鱼撞歪了,她用锤子又敲正了。每口井她都定期检查,怕被水冲走或者被鱼拱了。赵恒在家休息,偶尔发消息问进展,她每次都回“一切正常”。

      江屿来找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是送资料,有时候是讨论数据,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坐在赵恒的椅子上看手机。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静地待着。窗外的湖面上偶尔有船开过去,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办公室里恢复安静,只听得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八月初,王老师那边的批复正式下来了。两口边界井,经费三万六,九月施工。沈昭宁把批复文件打印出来,钉在办公室的墙上,和那十口井的数据表并排。十口井变成了十二口。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从一到十二,用了一年多。这片水域的地下,终于有了一张完整的网。

      江屿站在她身后看着墙上的新文件,说年底之前能打完。沈昭宁点了点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差点撞到他胸口,他往后退了半步,她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T恤领口的线头。

      “你头发上有灰。”江屿说。

      沈昭宁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在工地上沾的,大概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拍了拍,灰散了,掉在他袖子上。这片灰也太不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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