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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边界 三口新 ...

  •   三口新井的施工定在五月十号。沈昭宁在日历上把那一天圈了起来,旁边写了“GW-08、09、10”。她盯着那三个编号看了一会儿,从GW-01到GW-10,十口井,用了一年零两个月。赵恒不在的日子,办公室安静了很多。他的椅子空着,桌上那本潜水日志还是翻到上次那一页,笔帽搁在日志上,笔尖已经干了。沈昭宁把他的笔拿去洗了,灌了墨水,放回原处。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三朵,白的,香的有点冲。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阳光均匀晒到。

      江屿每天下午会来一趟,有时候待几分钟,有时候待半个小时。他来了也不一定有事,有时候就坐在赵恒的椅子上,翻翻那本潜水日志,看看沈昭宁贴在墙上的数据图。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关于数据,关于施工,关于赵恒的膝盖。五月三号那天,他带来一张千岛湖的地形图,比例尺很大,能看清每一条等高线。他把图摊在桌上,指着东片区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说:“省地质院最新一期的地下水调查,把这个区域划为优先治理区。你的十口井,全在这个区里面。”

      沈昭宁凑过去看。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她的十口井像十颗钉子,钉在红圈的边界上和内部。最远的那口GW-10,正好在红圈的东南角上。她说“这个圈画得比我预想的还大”,江屿说“说明污染范围比你原来估计的还要广”。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江屿的手指还点着红圈的边界,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修长。她移开视线,拿起笔在GW-10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说“如果这个点的数据出来,铅和镉还是偏高,那就还要往东南再打”。江屿说“经费有着落了吗”,沈昭宁说“王老师那边说下半年还有一笔”。江屿没再问了。

      五月九号,施工前一天,沈昭宁去看了赵恒。江屿也去了,两个人约在村口碰头。五月的千岛湖,白天已经热了,傍晚的风还是凉的。赵恒家的黄狗认识他们的车了,老远就摇着尾巴迎上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往江屿脚边一放。江屿弯腰捡起来扔出去,黄狗蹿出去追,四腿撒开跑得飞快。

      赵恒的老婆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们来了,把手里的床单搭在晾衣绳上,说赵恒在里面,今天精神好多了。沈昭宁撩开门帘走进去,赵恒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右腿还是架在矮凳上,但膝盖的肿消了一些,皮肤没那么亮了,褶皱出来了。他的脸色比上次好,嘴唇有血色了。

      “赵哥,明天施工了。”沈昭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李工进场?”

      “对。先打GW-08。”

      赵恒点了点头,伸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够不着。江屿一步走过去,把杯子递到他手里。赵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GW-08那个点水浅,好打,一天就能完。GW-09在岸边,也方便。GW-10在小岛对面,船要租,你们明天看天气预报,有风就改天。江屿说看了,明天晴天,风力二级。赵恒说那就行。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施工的事,赵恒问李工那边钻机型号,沈昭宁说了,赵恒说那台机子老了,打碎石层容易卡,让李工多带一套钻头备用。沈昭宁在手机上记下来。

      五月十号,天还没亮沈昭宁就醒了。栀子花又开了两朵,香味浓得有点熏人,她把花盆搬到阳台上,开窗通风,洗漱换衣服出门。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有薄雾,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橘红色。李工的钻机已经架好了,工人们在搭架子,柴油机还没发动。沈昭宁蹲下来检查岩芯,翻出来的泥是灰褐色的,含水量很高,手指一捏就散了。她取了一小块样本装进塑料袋里,在标签上写了GW-08和深度,塞进背包。

      江屿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蹲在沈昭宁旁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块泥,在手指间碾了碾,闻了一下。

      “腐殖质含量不低。”他说。

      “嗯。表层土,有机质多。”

      李工走过来说可以开钻了,沈昭宁站起来退到一边。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钻杆开始往下转。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回到办公室整理数据去了。

      中午,沈昭宁去工地送水。赵恒不在,没人回家取饭了。她在镇上买了几份盒饭,红烧肉、炒青菜、梅干菜炒肉、米饭,装在塑料袋里拎过去。工人蹲在树荫下吃饭,李工坐在一块石头上,饭盒搁在膝盖上。沈昭宁把盒饭分给他们,江屿也拿了一份。两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吃饭,阳光很晒,背上出了汗。

      “下午打完GW-08,明天打GW-09。GW-10要等租到船。”沈昭宁说。

      “船的事,我跟赵哥说了,他认识小岛对面一个渔民,可以租他的船。”

      “好。”

      吃完饭,沈昭宁把饭盒收走扔进垃圾桶。下午钻机继续,GW-08在下午三点打完,深十四米,装了井管。李工说洗井明早做。沈昭宁在记录本上写下施工数据,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方工回了一个“收到”,顾若棠没回,赵恒也没回。

      五月十一号,GW-09施工。这个点在岸边,钻机进场方便,一上午就打完了。李工说这个点地层好,全是黏土,没遇到石头。沈昭宁取了岩芯样本,黏土灰褐色,很细,手指摸上去滑腻腻的。她装进塑料袋里,在标签上写了GW-09和深度。下午洗井取样,水样装进保温箱,四个采样瓶码得整整齐齐。

      五月十二号,GW-10。租了小岛对面渔民的船,柴油机船,船不大,有点旧,但马达还够劲。沈昭宁和江屿坐船过去,李工带着工人和设备坐另一条船。湖面上有风,二级,浪不大,船身还是有些晃。沈昭宁坐在船舷边,江屿站在船头,帮她挡着风。

      GW-10的点位在小岛东南方向,水不深,大约十米。钻机架在船上打孔,难度比岸上大。李工打得很慢,每进一米就停下来校正位置。沈昭宁蹲在旁边看着钻杆往下转,心里悬着。江屿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下午两点,孔深打到十五米,终孔了。李工说这个点最难打,好在打完了。沈昭宁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数据,合上本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码头已经快五点了。沈昭宁把水样装进保温箱,贴上标签,放在冰箱里。打开电脑给王老师写了一封简报,把三口井的施工情况汇总了一下,附了坐标和深度数据,还说水样已采,待送检。发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江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一瓶放在她桌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打完了。”他说。

      “打完了。”

      “十口井,从去年冬天到现在。”

      沈昭宁点了点头。十口井,半年多。她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打井的时候,赵恒还能蹲下来搬气瓶。现在他在家躺着,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赵哥那边,你什么时候再去看他?”江屿问。

      “周末。你呢?”

      “一起。”

      沈昭宁没拒绝。她把水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好几朵,白的,香得有些浓烈。她拨开叶子看了看花盆里的土,有点干,浇了一杯水。

      周六上午,两个人又去了赵恒家。这次沈昭宁买了一箱牛奶,江屿拎了一袋水果。黄狗老远就迎上来,这次没叼树枝,围着江屿转了两圈,在他裤腿上蹭了蹭。

      赵恒的老婆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他们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说赵恒今天下地走了一圈。沈昭宁愣了一下,说能走了?他老婆说走了几步,疼得直冒汗,但他非要试。沈昭宁走进堂屋,赵恒坐在竹椅上,右腿没架凳子了,脚踩在地上,膝盖弯着,虽然弯的角度不大,但确实着地了。

      “赵哥,你能走了?”

      “走几步。疼。”赵恒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躺着难受,想动动。”

      江屿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问他GW-10那个点的水流情况。赵恒说那边水流急,井管下稳了没有,沈昭宁说下稳了,用了双层套管。赵恒点了点头。

      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他的膝盖。肿基本消了,膝盖骨能看出轮廓了,但比正常的还是大了一圈。“赵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王老师说下半年的经费到了,你不用担心这边的事。”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窗外。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白的,一丛一丛的,香味飘进屋里。他老婆种的,比他办公室那盆大得多。“五月底吧。把这边的事理一理,我就去。”

      沈昭宁看了江屿一眼,江屿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赵恒的老婆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放在他们面前,说天热了,喝绿豆汤解暑。沈昭宁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甜,沙沙的。江屿也喝了,喝得很慢。

      五月底,赵恒住进了杭州的医院。手术那天沈昭宁在千岛湖,没能去。江屿去了,回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手术做了。医生说很成功,恢复期半年。”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她又加了一句:“赵哥老婆在那边陪着吧?”江屿说在。沈昭宁没再回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十口井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从GW-01到GW-10,pH值、铅、镉、溶解氧,每一个数字她都看过无数遍。她做了一张总表,把十口井的数据排在一起,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十口井,十根柱子,高低错落,但方向一致。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一张千岛湖地下水的水质地图,十口井就是十个观测站,记录着这片水域每一寸的变化。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赵哥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好的话半年能下水。他还惦记着那条船,说发动机该保养了。”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嗯。”

      栀子花的香味从窗台飘过来,她看了一眼,那盆花已经开了七八朵,挤挤挨挨的。她拿起水杯浇了水,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湖面上有风,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码头亮着几盏灯,黄黄的,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一道,悬在对面的山头上。湖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碎碎的,风吹过来,光也跟着晃。她想起第一次来千岛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湖面。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面镜排水都做不好。现在她有了十口井,有了数不清的数据,还有一个人在等她一起去看赵恒。

      她骑上车,慢慢往住处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栀子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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