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推演 上游两 ...
-
上游两口井的方案批下来之后,沈昭宁开始频繁地往码头的办公室跑。勘探公司那边还没给准信,她每天打一个电话催李工,李工说快了快了,前面那个项目收尾了,下周就能排到你们。她挂了电话,在日历上又画了一个圈。
周六下午,江屿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昭宁正趴在桌上画图,桌上摊着千岛湖东片区的地下水走向图,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水文地质学基础》,书页间夹着两支铅笔。赵恒不在,他的桌上空着,保温杯带走了,椅子推进桌底,整整齐齐的。赵恒走之前大概拖过地,地板还是湿的,瓷砖缝里还嵌着水渍。
“方工那边的重金属数据,你再给我看看。”江屿站在她桌边说。沈昭宁从抽屉里抽出那份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他。他拉过赵恒的椅子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铅和镉的那一页,停住了,看了很长时间。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每看一页会停顿几秒,大概在消化数字。
“铅1.2,镉0.3。”他念出声来,把数据表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栏转头对她说,“你上次说上游地表水的铅是0.5到0.8,镉0.1左右。井水是上游的两倍。”
沈昭宁把椅子转过来面朝他。“两倍不算大。但我担心的是趋势,不是绝对值。”她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找到去年做的上游背景数据,把本子转过去推到他面前。“去年七月我采过一次上游溪流的水样,铅0.6,镉0.12。今年二月井水就翻了一倍,才半年。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两年后就会超标。”
江屿没说话,拿起笔在数据表的空白处画了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铅浓度,把几个数据点描上去,连成一条线。线条很陡。他用尺子比了比,抬头说你这个采样频率太低了,半年才一次,看不出季节性变化。铅的浓度可能会受降雨量影响,雨季冲刷大,污染物入湖量增加,浓度就高;旱季补给少,浓度就低。如果六月雨季测一次,数据可能更高。
沈昭宁翻到记录本的后面几页,找出去年各个月份的降雨量数据。数字一行一行地列着,她用手指着六月和七月的那几行,说去年七月降雨量比二月高一倍,但铅浓度没怎么变,说明污染物不是靠地表径流带来的。她把本子转过去让他看,又补充了一句:地下水有自己的通道,稳定地在渗,不受季节影响。
江屿凑近看了看那些数字。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不香,就是干净的棉布味。他看完之后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在图的旁边写了三行字——地下水补给区、径流区、排泄区。放下笔时手指朝上游方向点了一下那个圈起来的地方。补给区,采矿区的位置。污染物从矿尾砂里渗出来,跟着地下水慢慢往下游走,走了几十年,才到今天这个位置。井水里的铅和镉,就是那批尾矿的证据。
沈昭宁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仔细看他画的那张图。补给区的水头高,往东南方向流,经过东片区,最后进入千岛湖。她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一直移到湖边,拿起笔在图上加了一条虚线,顺着地下水流向一直画到湖边,说了声逻辑对得上。她把记录本收回来翻了翻,找出一张东片区底泥的pH值分布图,叠在江屿画的那张图上。底泥pH值最低的区域,正好就在地下水流向的下游位置。她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说井水是证据,底泥也是证据,尾矿库是源头。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巧合。
江屿没接话。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在那两张图上停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钟表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风吹着树枝,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沈昭宁也靠着椅背,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水。她搓了搓,没搓掉。
大概过了两分钟,也许更久。沈昭宁站起来去倒了两杯水。水壶在窗台下边,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用开水烫了一遍,倒上温水。一杯放在江屿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茶叶没放,赵恒喝茶,他们俩不喝。水面上飘着几片从水壶里带出来的碎茶渣,杯子热热的,捂在手心里。
“如果两口新井的数据和预想的一样——铅和镉继续偏高,方向也对得上——你打算怎么办?”江屿端起水杯,喝之前问了这么一句。他没有看她,眼睛看着窗外的湖面。
沈昭宁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先做一张完整的地下水污染分布图。有了这张图,就能确定污染物的扩散范围和迁移速度。”她翻开记录本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打了横竖六口井的位置。上游两口,下游三口,中间补一口。这套网格布下去,基本就能把污染羽的边界圈出来了。现在的数据不够,至少要六口井才能画出等值线,不然插值出来的图偏差太大。
“经费够吗?”江屿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画的那张草图上。
“不够。所以一口一口打。”沈昭宁用笔尖点着上游的那两个点,“先打上游的,看数据,再申请下一批。王老师那边在跑一个流域治理的大项目,千岛湖是子项目之一。如果我们的数据能对接上他的治理方案,后续经费就有戏。”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指。写字写多了,指节有点僵。
江屿没再问了。他把水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站起来,椅子归了位,推到桌底。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不下水?”
“不下。方工那边的比对上个月做过了,下个月才做。”
“监测井那边要不要下去看看?”
“要。上游的点位还没绑绳子。等天气好一点。最近水温还是低,再过一周吧。”
江屿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本报告我明天带过来。你可能用得上。”沈昭宁说好。他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响。沈昭宁伸手按住图纸,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那张被他拍过照的图,目光在那条虚线上停了一瞬。
“走了。”他说。语气很平,和平时说“早”一样。
“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铁皮门轴吱呀了一声,外面安静下来。
沈昭宁站在那两张图前面,又看了一会儿。两条粗犷的手写图示,虚线是地下水流向,红点是井位,蓝点是底泥采样点。图看着简陋,但逻辑很清楚,从源头到路径到受体,一条完整证据链。
她把两张图收好放进文件夹,夹在“监测井项目”的活页夹最前面。有了这些图,以后写报告的时候就不用凭空描述了。拿出来往桌上一铺,比说一千句话都管用。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湖面上黑漆漆的,远处码头有几盏灯,黄黄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关了灯,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那幅图我拍了一张,回去再细看看。”
沈昭宁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画的那条虚线,方向没错。我复核过地下水走向图了。”
“嗯。我回去再查一下那个矿的水文地质资料。”
沈昭宁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骑车。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不冷了,但有点湿。玉兰花开了大半,白白的一片,在路灯下反着光。她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落下来的花瓣,沙沙的。
回到住处,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上有船灯在移动,慢悠悠的,不知道是夜捕的还是晚归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江屿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模型了,是一本翻开的旧报告,标题是《浙江省淳安县铅锌矿尾矿库水文地质调查报告》。照片里能看到报告封面上盖着一个红章,字迹模糊。他说这本报告是去年从研究所复印的,一直没看完,今天回去翻了翻,里面有一段提到了地下水流速,和你的数据对得上。
沈昭宁把照片放大,看到报告中有一行字被铅笔划了线:“该区域地下水径流速度约为每年50-100米,污染物前锋距尾矿库约3-5公里,迁移时间约30-50年。”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东片区监测井距离尾矿库大约三公里。按最小流速算需要六十年,按最大流速算需要三十年。铅浓度翻倍用了半年,比报告里预测的快得多。尾矿库的渗漏可能在加速,或者报告中用的流速数据偏小了。
她把这些想法打了出来,给江屿发过去。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所以需要更多的井。”沈昭宁说正是。他回了一个字:“行。”
沈昭宁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机。脑袋里还萦绕着尾矿库那个词。一个闭矿快三十年的老矿,数据还能说话。她关了灯躺下,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翻了个身面朝墙。那只碗不在了,井还在。铅还在。尾矿库还在。它们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慢慢走,走了几十年,终于走到她面前,让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