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77、春分 三月的

　　三月的千岛湖，春天总算来了。

　　柳树发了新芽，湖边的迎春花开了大半，黄灿灿的一片。沈昭宁骑车去码头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岸边的草地上放风筝，一个小孩牵着线跑，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的，怎么也飞不高。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骑。赵恒在办公室里拖地，已经拖到门后了。他弯着腰，拖把在地上画圈，把角落里的灰带出来。

　　“赵哥，你今天来得早。”

　　“年纪大了，醒得早。”赵恒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墙上，拖着右腿走到桌前坐下来，开始揉膝盖。他揉得很慢，掌心压着膝盖骨画圈，一下一下的。

　　“李工那边有消息吗？”赵恒问。

　　“有。他说后天进场。先打上游的第一口井。”沈昭宁从抽屉里拿出施工方案，翻开到预算那一页。昨天又核了一遍数字，改了几个错别字，打印了两份，一份给李工，一份存档。

　　“那你后天要下水确认点位？”赵恒说。

　　“嗯。尼龙绳还没绑，要下去一趟。赵哥你开船？”

　　“行。江屿呢？”

　　“我通知他。”

　　赵恒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了。茶叶还是昨天泡的，没换。沈昭宁走过去帮他换了新茶叶，倒上热水。赵恒接过去，说“你也坐”，语气平平的。

　　沈昭宁给江屿发了条消息：“后天上午，上游点位确认。下水绑绳子，九点码头。”江屿回了一个字：“行。”她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晚上她接到妈妈的电话。妈妈问她最近忙不忙，她说忙。问她吃得好不好，她说好。问她瘦了没有，她说没瘦。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监测井的事，你爸说让你注意安全，下水的时候多穿点。沈昭宁说知道了。还有注意查收寄去的冻馄饨，抓紧放进冰箱里面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后天早上，她提前半小时到了码头。赵恒已经在船上了，正往船舱里搬气瓶。江屿也到了，蹲在岸边整理装备箱，把采样瓶一个一个地摆进泡沫格子里，瓶口朝上，盖子拧松半圈。沈昭宁走过去，把背包放在船舷上，开始穿装备。底衣是那件抓绒的，湿衣套在外面，她拉了好几下才把拉链拽上去。江屿走过来，帮她检查了气瓶阀和调节器。他动作很快，但没有漏掉任何一步。指关节在二级头上弹了弹，气流声呲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站在船头，沈昭宁坐在船尾。风比昨天小，湖面上平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今天的阳光很好。

　　“赵哥，上游的点位你见过吗？”沈昭宁问。

　　“见过。李工发过定位。”

　　船到了入湖口再往上的位置。水变浅了，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船身晃了一下，他提起锚绳往上扽了扽确认到底了，说了声就是这里。

　　沈昭宁站起来，戴上脚蹼，走到船舷边。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浮着，面镜扣在额头上。她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春天的湖水比冬天暖了不少，估计有十二三度，但还是凉，脖子和脸上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稳住呼吸，等江屿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开始下潜。

　　水底是碎石和泥沙的混合层，不像东片区那样有厚厚的沉积物。她游了一圈找到点位，从BCD口袋里掏出尼龙绳，绑在岸边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上，打了两个死结，扯了扯。很紧。又掏出GPS定位仪确认了坐标，写在记录板上。江屿在旁边用手电筒照着，虽然白天光线够用，他还是开了手电筒。

　　第二个点确认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色尼龙绳绑在木桩上。这个木桩不是古木桩，大概是以前渔民打下去的，桩身很粗，钉得很牢。她绑了两道结，又在木桩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编号：GW-04。

　　全部确认完，她看了一眼潜水电脑表，十五分钟。江屿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深度做了三分钟安全停留，两个人面对面悬浮着。春天的水比冬天清，能见度好了不少，能看到远处的水草在水流里慢慢摇。他的面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他低头在看潜水电脑表，没有看她。安全停留结束，浮出水面。

　　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绑好了？”

　　“绑好了。两个点都确认了。GW-04在木桩上写了编号。”沈昭宁卸掉装备，把记录板递给他。

　　赵恒看了看，说坐标没错。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拉链拉下来，风吹在身上不冷了。江屿在船头收拾装备，背对着她。

　　回到码头，李工的电话来了。他说明天早上进场，先打上游的第一口井。钻机和材料都装车了，晚上到。沈昭宁说好，把入场时间记在本子上。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到工地的时候，钻机已经在架了。李工戴着安全帽，正在指挥工人搭架子。三脚架立在GW-04点位旁边，钻杆一根一根地接起来，柴油机还没发动，工地安静得只听见扳手敲铁的声音。

　　“李工，这个点预计多深？”

　　“十二到十五米。昨天看了一下地形，土层厚，应该好打。”李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是沈昭宁之前发给他的施工方案，边角都磨毛了。“你这个坐标定位很准啊，我们GPS打出来和你的几乎没差。”

　　沈昭宁点点头。江屿也到了，他站在旁边看工人搭架子，没说话。赵恒从车上搬下来两箱矿泉水，放在阴凉处。李工招呼工人先休息一下，喝口水再干。工人们围过来，一人拿了一瓶。

　　钻机启动，突突突的声音在湖面上回荡。钻杆开始往下转，泥浆从孔口翻出来，混着碎石和黏土。沈昭宁蹲在孔口旁边，看翻出来的岩芯。第一米是黏土，第二米是碎石层，第三米又变成了黏土。她用小铲子取了一小块样本，装进塑料袋里。江屿也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块黏土，在手指间碾了碾，闻了一下，放回去。

　　“含砂量不低，透水性应该不错。”他说。沈昭宁点了点头，把袋子封好。

　　中午，赵恒回家取饭。走之前问他们吃什么，沈昭宁说随便，江屿说随便。赵恒看了他们一眼，说“那就红烧肉”。他走了以后，工地安静下来了，钻机停了，工人们蹲在树荫下吃盒饭。沈昭宁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几口水。江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

　　“你家在杭州哪里？”沈昭宁忽然问。话一出口觉得有点突兀，但已经问了。

　　“城西。靠近老和山那边。爸妈都退休了，我爸在院子里种菜，我妈养花。”

　　沈昭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院子，种菜养花，退休生活。她从来没见过江屿说起家里的事，以前不问，他也不提。

　　“你过年不回去，他们不说你？”

　　“说了。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说忙，她说忙什么，我说千岛湖这边有事走不开。”他顿了顿，“她不信。但她没再问了。”

　　沈昭宁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起自己过年回家，妈妈也是问了又问，问了又问。天下的妈妈大概都差不多。

　　赵恒回来了，保温袋里装着两个饭盒，红烧肉炖土豆，炒豆芽，米饭压得实实的。他说饭盒不洗了吃完了用水冲一下就行，沈昭宁接过去道了谢。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赵恒在石头上，江屿在工具箱上，沈昭宁在另一块石头上。

　　“赵哥，你儿子最近怎么样？”江屿问。

　　“还行。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五，数学满分。”赵恒的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

　　“那挺厉害。”

　　赵恒没接话，低头吃饭。吃完饭，沈昭宁把饭盒拿去水边冲了，放在石头上晒。下午钻机继续，第一口井打完了，深十四米，装了井管。李工说洗井，明天来取样。沈昭宁在记录本上写下GW-04的施工记录，孔深、水位、地层描述，每一项都写得很仔细。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路边的玉兰花开始落了，花瓣铺了一地，白色的、紫色的，车胎碾过去，软绵绵的。回到住处，她给绿萝浇了水，换了衣服，坐在桌前翻今天拍的照片。她拍了几张钻机的照片，还有一张江屿蹲在地上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她点开放大看，灰色的运动外套，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了。

　　锁了屏，去厨房煮了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