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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上游 阶段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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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段报告发出去三天后,王老师回了邮件。不是给沈昭宁的,是给顾若棠的,抄送了她。邮件正文只有一行:“报告收到了。上游两口井的方案尽快报上来,经费我这边先协调。”沈昭宁把邮件截图存进文件夹里,放进“监测井项目”的子目录,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日期后缀,又复制了一份存到移动硬盘备份。
顾若棠下午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说“你跟我来一下”。沈昭宁跟着她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湖面。今天的湖很平,阳光打在上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只在远处闪。顾若棠靠在窗台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往前伸了伸。
“两口井的方案,你打算布在哪?”
沈昭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到东片区上游的区域,指给她看。“一个在这儿,入湖口再往上的溪流边上。这边的地下水流向是从西北往东南,和东片区是同一个方向。去年那份地下水调查报告里有一段,说这一带是补给区,污染物从这里往下游扩散的可能性很大。”
她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另一个点。“另一个在这儿,靠近老樟树那块,土层厚,好钻,成本低一点。如果经费紧张,可以先打这一口,等下半年再补另一口。”地图上的两个点用红色标记标着,是她昨天花了一上午定下来的,翻出去年的地下水走向图和东片区的地形图,反复对比了几遍。
顾若棠低头看了看,问她点位确认了没有。沈昭宁说尼龙绳还没绑,要下水确认一次。顾若棠又问第三口井的绳子还在不在,沈昭宁说还在,上周去东片区采样的时候检查了,绳结完好,没有松动。
顾若棠让她下周三之前把方案交上来。沈昭宁说好。顾若棠拧上保温杯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经费的事,王老师那边能出大头,剩下的从咱们项目里挤。你先按两口井四万做预算,多了再调。”她顿了顿,“王老师最近在跑一个大的流域治理项目,千岛湖是子项目之一。你的数据要是能用上,后续经费不用愁。”
沈昭宁点点头,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湖面上有一条船开过去,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远,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下午,她开始写上游两口井的施工方案。打印出地形图,用铅笔标了两个点,旁边写了预估深度和地质情况。第一个点预计孔深十二到十五米,土层为主,可能夹碎石层,钻孔难度中等。第二个点预计孔深十到十二米,土层厚,好钻,成本低。她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地下水流向示意”。
然后写预算。钻孔费、下管费、填料费、人工、交通,加来加去,第一版算出来四万二,超了。她删掉了一项“交通费”,又砍了五百块材料损耗,最后定在三万八。把数字抄进表格里,备注了“不含水质分析”。写完之后从头读了一遍,发现忘了写施工周期,又补上:两口井预计工期四天,不含养护时间。保存,发给顾若棠。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放在文件柜里备查。
傍晚,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上游两口井的点位定了?”沈昭宁回了一个字:“没,方案还没批。”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定了两个点,在入湖口上游,等下水确认。”江屿说“下水叫我”,沈昭宁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了一下午,脖子僵了。走到窗前往外看,天快黑了,湖面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岛只剩一道黑色的轮廓。赵恒还在办公室里,坐在他的桌前看手机。
“赵哥,上游两口井的方案,写完了。”
“嗯。什么时候施工?”
“等顾老师批了,勘探公司那边我提前打电话。李工说三月中旬才能排到我们。”
“那就等。”赵恒把腿伸直,用手揉着膝盖。他揉得很慢,掌心压着膝盖骨画圈,一下一下的。
“赵哥,你膝盖要不要去做个理疗?”
“没用。做过几回了,做的时候好两天,不做了又疼。”赵恒把手收回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老毛病,治不好。”
“那怎么办?”
“怎么办,就这样。疼了就歇两天,不疼就干活。”赵恒把杯盖拧紧,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扶着桌沿走了两步。“你那个方案,顾老师看了怎么说?”
“还没回。可能明天。”
赵恒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说“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沈昭宁说好。赵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春天了,水温升上来了,下水不用穿那么厚。”
“嗯。”
周五下午,沈昭宁接到了王老师的电话。王老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外面吹了风。他说经费协调好了,两口井四万,下个月到位,让她先把方案报上来,他们那边走流程需要时间。他又问你们那边人手够不够,沈昭宁说够。
“顾老师说下水要人陪,你那个潜伴,技术怎么样?”
“挺好的。很稳。”
“那就行。”王老师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注意安全,说你们在野外作业,安全第一,数据可以慢慢采,人不能出事。沈昭宁说好,挂了电话。
她坐在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三月的千岛湖,天还是灰的时候多,但风没那么冷了。湖边的柳树发了芽,嫩绿色的,一条一条垂下来,在风里慢慢晃。她拿起笔在手边的日历本上写下了施工进度:3月15日前完成方案审批,3月20日勘探公司进场,3月25日前完成两口井施工。又写了几个关键的上下游节点,把时间和负责人标注清楚。
周六上午,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上周采样的数据。赵恒不在,他的桌前摆着一摞潜水日志,翻开到某一页,压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她走过去把笔帽盖上,把日志合上放整齐,又把桌面上散着的气瓶充气记录单摞成一叠,用夹子夹好。
手机震了一下。方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沈,重金属的结果出来了。”她点开附件,找到铅那一列。数据不算高,没超标,但对照上游地表水的背景值,明显高了一截。她打开记录本翻到去年做的上游背景数据,铅含量0.5到0.8微克每升。井水里的铅是上游的两倍。镉也高了一些,在限值以内但有上升的趋势。她看了两遍,截图发到群里,附了一句话:“铅、镉较背景值偏高,建议持续监测。”
方工回了一个“收到”。赵恒没回。江屿也没有。
她把数据导进电脑,做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上游地表水的铅含量,右边是监测井的铅含量,柱子一高一矮,差了一倍多。她在图上标注了采样日期和分析方法,存进文件夹,准备下次写报告的时候用。
中午,赵恒从家里带了饭。他用保温袋拎着两个饭盒,一个给沈昭宁,一个自己吃。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带鱼和炒西兰花。带鱼煎得焦黄,汤汁收得刚好,不咸不淡。
“赵哥,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瞎做。能吃就行。”赵恒夹了一块带鱼,低头慢慢吃。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桌面上,把饭盒的盖子照得反光。沈昭宁吃完了,把饭盒拿去水池边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下午,江屿发来一条消息:“监测井的铅和镉偏高?”沈昭宁回了一个字:“嗯。”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超标,但比上游高。说明污染源可能还在持续输入,不是历史遗留。”
“如果是历史遗留,浓度应该往下走。现在刚打的井就有这个数据,说明地下的东西没停。”
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嗯”。沈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水池边洗了手。擦手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湖面上起了浪,白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着岸边的石头。她站了一会儿,把毛巾挂好,回到桌前。
周末沈昭宁没出门。上游两口井的施工方案最终版改了三遍,排版、标点、错别字都过了一遍。发给顾若棠,抄送王老师。王老师回了一个“收”,顾若棠没回。两天后顾若棠回了邮件,只有一行字:“批了。可以联系勘探公司了。”
沈昭宁打了李工的电话,说方案批了,两口井,月底之前能进场吗。李工说争取,但前面两个项目还没做完,要看进度,最快也要三月底。沈昭宁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通话日期记在本子上,准备下周再催一次。
等消息的这几天,沈昭宁闲着的时候就开始做数据整理。把去年七月到今年二月的所有pH值数据拉在一张表上,用软件做了一条变化率曲线。前半段坡度大,从7.2降到6.0,几乎一个季度就降了1.2。后半段坡度缓了,从6.0降到5.5,用了快两个月。降幅在收窄。她在图下面写了一行字:降幅收窄,或为污染扩散减缓,或为冬季低温抑制反应。需春季数据进一步确认。
她合上电脑,关了灯,锁了门。骑车回住处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已经没那么冷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几朵,白的紫的,在暮色里不怎么显眼,花瓣厚厚的,像瓷片。她停下来看了几秒,又继续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