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72、小馆 生日那

　　生日那天，爸妈在千岛湖陪她过了一天。

　　上午沈昭宁带他们去了码头，在岸边走了走。湖面上风大，妈妈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爸爸站在一块石头上看远处的岛，说比上次来的时候水清了。沈昭宁说冬天藻类少，能见度确实比夏天好。妈妈对这些兴致了了，但也确实没在这好好逛过，也就边走边看。

　　中午在码头附近的鱼馆吃了顿饭，点的还是鱼头汤和清蒸白条。爸爸喝了二两白酒，脸红了，话多了一些，说千岛湖的鱼比苏州的好吃。妈妈说他每次来都说同样的话。下午陪他们逛了逛千岛湖镇，在特产店买了几包鱼干和山核桃。妈妈非要给她买一件羽绒服，说她那件太薄了，千岛湖冬天冷。沈昭宁说有的穿。妈妈没听她的，挑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让她试。沈昭宁试了，妈妈说好看。爸爸站在旁边说好看。

　　傍晚，爸妈开车回苏州。妈妈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别熬夜”“好好吃饭”。沈昭宁点头。爸爸发动车子，妈妈坐进去，摇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沈昭宁也挥了挥手。车子驶出小区，转弯，消失在路口。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吹得耳朵发疼，转身回了屋。

　　晚上，她接到江屿的消息：“明天中午，杭州。”她回了一个字：“好。”他又发了一条：“九点我来接你。”她又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屿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沈昭宁上车，系好安全带。车里暖气开了，杯架上放着两瓶水，一瓶是他的，一瓶大概是给她的。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你呢？”

　　“吃了。”

　　车子驶出千岛湖镇，上了高速。天晴了，阳光照在路面上，晃眼睛。沈昭宁把遮阳板翻下来，靠在椅背上。车里放着收音机，低音量的，是音乐频道，放一首老歌，她没听过，旋律淡淡的。

　　“午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江屿说。

　　“你定就行。”

　　“以前在杭州上班的时候常去的一家。没什么人知道，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进杭州城区。路窄了，人多了，红绿灯一个接一个。江屿开得很慢，拐进一条老街，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住户把阳台改成了小店面，卖面条的，卖水果的，卖五金杂货的。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拆”字，刻了好几年了，字迹都模糊了。江屿把车停在巷口，说走进去，里面不好掉头。

　　沈昭宁跟着他走进巷子。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江屿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了一百多米，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字：面。没有其他招牌，没有菜单。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骨汤的香味。

　　江屿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四张八仙桌，桌面磨得发亮，边角包着铁皮。凳子是没有靠背的长条凳。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手写的，只有五六道菜：片儿川、虾爆鳝、腰花面、葱包烩、卤鸭、素烧鹅。没有标价。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光头，戴着老花镜，腰上系着一条发黄的围裙。他正在煮面，锅里的水翻滚着，热气腾腾。听到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江屿身上移到沈昭宁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煮。

　　“陈叔。”江屿叫了一声

　　“老样子？”陈老板问

　　“嗯。老样子。再加你的拿手好菜！”

　　陈老板又看了一眼沈昭宁。“两碗？”

　　“两碗。”

　　江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昭宁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你以前常来这里？”沈昭宁问。

　　“在研究所的时候，中午经常来。单位离这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江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是浅黄色的，不烫，温温的。“后来去了千岛湖，来得少了。来杭州办事的时候会拐过来吃一碗。”

　　“嗯。”

　　沈昭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涩。

　　陈老板先端上来一碟卤鸭、一碟素烧鹅，又上了一盘油爆虾。虾个头不大，壳炸得酥脆，连壳都能嚼。“今天人多，慢慢吃。”他说，语气还是平平的。然后转身去煮面。

　　沈昭宁看了江屿一眼。他夹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先吃。面一会儿就好。”

　　虾很鲜，壳脆肉嫩。她吃完一只，他又夹了一只。卤鸭的汁水渗进碟子底，她拿筷子蘸了一点，咸甜口的。

　　面端上来了。两碗片儿川，汤头清亮，雪菜切得细，笋片薄而脆，面条是不规则的手擀面，粗细不一。陈老板把面放下，又往桌上搁了一只小碟子，里面是两块卤鸭肝。“第一次来吃面，加个浇头。”说完转身回了灶台。

　　沈昭宁愣了一下。“谢谢。”

　　陈老板没接话，转身回了灶台。

　　沈昭宁低头吃面。面很有嚼劲，汤头鲜，雪菜的咸酸和笋片的脆搭配得刚好。她吃了几口，抬头看江屿。他吃得不快，但很专心，筷子挑起面条，吹一下，送进嘴里。她想起他在水下的样子，也是这样，不紧不慢。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江屿没再说话，继续吃面。

　　面吃完了，卤鸭还剩两块。沈昭宁夹了一块，鸭肉酥烂，卤汁渗进去了。“老板多送了一份。”她说。

　　“他看你面生。”江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他一般不送，今天看你是生面孔。”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块卤鸭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江屿去结账。陈老板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说了一个数字，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灶台上。没有扫码支付，没有收据。沈昭宁站在门口等着。

　　“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那个酱鸭。”陈老板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大概是说给江屿听的，也可能是说给她听的。她没回头。

　　走出巷子，天有点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晃眼了。沈昭宁走快两步，和江屿并排。巷口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显眼。

　　“你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经常都来这家吃？”沈昭宁问。

　　“一周两三次。”

　　“中午休息时间那么短，还跑这么远？”

　　“走走，当放松。”他顿了顿，“实验室待久了，脑子里全是数据。走一走，回来思路会清楚一些。”

　　沈昭宁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一个数据对不上，反复做还是不对，站起来去倒杯水，在走廊里走一圈，回来重新算，忽然就通了。

　　上了车，江屿发动车子，驶出老街。沈昭宁坐在副驾看向窗外，杭州的老城区慢慢往后退，新的楼和旧的楼挤在一起，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下午直接回千岛湖？”她问。

　　“嗯。明天要下水，监测井那边要采背景样。”

　　“水样要送到方工那边。”

　　“我帮你带过去。周三我去杭州办点事。”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不下水？”

　　“下。采完样我开车去杭州，你留在千岛湖做记录。”

　　“好。”

　　车子上了高速。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汤面还在暖着。那家店的面份量很足，她吃得很饱。她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名字。门口的木牌上只写了一个“面”字，没有招牌，没有店名。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监测井的工作群。方工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三来千岛湖做第一季度质控比对，让沈昭宁提前准备采样瓶和仪器。她回了一个“收到”。赵恒没有消息。顾若棠也没有。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监测井的背景样，你打算采几个点？”江屿忽然问。

　　“三个井各采一组。再加上东片区底泥对照点，大概六个样本。一组做常规水质，一组做重金属，一组留底。”沈昭宁侧过头看他，“方工那边说重金属的分析他们做不了，要送到省里。”

　　“方工那边设备不够？”

　　“嗯。经费问题，他们去年没买那台仪器。”

　　江屿没有说话。车子开得平稳，窗外的田野掠过。沈昭宁看着那些田，有些种了冬小麦，绿油油的。千岛湖没有冬小麦，千岛湖的冬天是灰色的，湖是灰的，山也是灰的。

　　“监测井的数据如果出来，和底泥的数据对上，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江屿又问。

　　沈昭宁想了想，说：“写一份综合报告，给王老师和顾老师，建议在上游再打两口井。”

　　“上游？入湖口再往上？”

　　“嗯。那边还没打井，只有底泥数据。如果能证明污染物是从地下水流过来的，治理方案就要调整。”

　　江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千岛湖镇。天还没黑，湖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江屿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谢谢。面很好吃。”沈昭宁解开安全带。

　　“嗯。”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门。江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到，转身走进了小区。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叶子又黄了几片，掐了。她坐在桌前，翻开记录本，把今天的事写下来：2月20日，杭州，去吃饭。味道还不错。监测井工作安排：下周三采背景样，方工来质控比对。

　　去卫生间洗澡。她不喜欢冬天洗澡，但她也不喜欢不洗澡。

　　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下周三采样的方案，你写好了发我一份。”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