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比对 正月二 ...
-
正月二十二,千岛湖起了雾。
沈昭宁早上骑车去码头的时候,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对岸的岛看不见轮廓,连码头边的船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路灯还亮着,光线在雾里散不开,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她骑得很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到码头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赵恒站在船边,正往船舱里搬气瓶。他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帽子没戴。看到沈昭宁,他扶着船舷站起来,右腿明显用不上力。
“赵哥,今天雾这么大,能下水吗?”
“等风起来就散了。”赵恒把气瓶码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九点以后起风,差不多半个小时。”他说中午应该会散,现在风还没起。沈昭宁蹲下来帮他递气瓶,他摆摆手。
沈昭宁去办公室取了保温箱和采样瓶。保温箱是年前从环保厅带回来的那个,白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但保温效果还行。她把采样瓶一个一个地摆进箱子里,瓶盖拧松半圈,方便在水下开盖。五个浅水点的瓶子用蓝色标签,三个深水点的用红色标签,她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贴错。
方工的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八点五十分。方工从后备箱搬出仪器箱,搓了搓手,嘴里哈出一口白气,说这天还挺冷,都正月了还不暖和。
“方工,水温比气温低。下水更冷。”
“我可不下水。我在船上测。”方工把仪器箱拎到船边打开,里面那台多参数分析仪配了新的探头,电缆绕了三圈,用魔术贴扎着。他开机的动作很慢,说这台仪器刚检定过,精度有保证。赵恒发动马达,船缓缓驶出码头。雾很大,浪看不清,赵恒盯着GPS慢慢往前开。船头的灯开着,黄色的光柱被雾挡了回去,啥也照不亮。
“今年水质数据怎么样?”方工坐在船舷边,把冲锋衣帽子拉紧了,抽紧绳带只露一张脸。
“深水区pH值又降了。年前5.6,这个月测了5.5。”
“又降了?”方工皱了皱眉,“监测井的数据呢?”
“背景样采了,三个井的水样都在保温箱里,今天正好带给你。瓶子上标签都写清楚了,井号、日期、采样人。常规五项和重金属都做,重金属铅、镉、铜、锌四项,费用王老师说能出。”
“行。回去就安排。省里那边我联系,你不用管。”方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船停在东片区第一个监测点。赵恒关掉马达,锚绳放下去,铁链哗啦哗啦地响。他提起锚往上扽了扽确认到底了,说了声到了。
沈昭宁站起来穿上湿衣和底衣。底衣是年前买的那件抓绒的,拉链拉到脖子。湿衣套在外面,比平时费劲,布料厚又紧,她拉了半天才把拉链拽上去。赵恒帮她检查了气瓶阀和配重带,替她扣紧快卸扣,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注意安全。方工把他的探头伸进水里,等她下水后同步测量。江屿已经先她入水了,在水面上浮着,面镜扣在额头上,二级头挂在胸前,口里吐着气等她。
她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冬天的湖水仍凉得刺骨,沉下去以后底衣隔着的一层寒意还是从领口渗了进来。她稳住呼吸,等江屿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开始下潜。
水下能见度不好。雾天阳光透不下来,十几米以下灰蒙蒙的,只有三四米视距,和年前的七八米差了一大截。江屿在她前面不远,他的脚蹼动作很慢。她盯着他的脚蹼,一下,两下,跟着他。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气泡咕噜咕噜的声响。
第一个点到了。尼龙绳还在,年前重绑的结没有松动。沈昭宁游过去,先从BCD口袋里掏出多参数分析仪,探头伸进底泥上方的水里,等数字稳定——5.5。她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又把探头上提了一米测了中层,读数5.6,再提到离水面两米的位置测了上层,5.7。水温层化明显,底层的酸化比上层严重。她在记录板上画了一张垂直剖面图,把三个深度的pH值都标了上去。
然后取底泥。抓斗采样器沉下去,拉绳子,提上来,底泥颜色比年前更深了。瓶口按进泥沙里,泥自然滑进去,不搅动周围的沉积层。装进采样瓶,贴上标签,装进口袋。江屿的手电筒光照在她的采样瓶上,光很稳,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晃动过。
第二个点,她在水柱里重复做三层测量,底层的pH值是5.5,中层5.6,上层5.7,与年前几乎一样。尼龙绳的结比上次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脱落,她又重新系了一道。
第三个点,水柱底层的pH值掉到了5.4。沈昭宁测了两遍,都是5.4。她蹲下来在记录板上用力写下这个数字,笔画比平时重。完成后江屿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安全停留时,两个人面对面悬浮着,距离不到两米。她看着他的气泡往上升,又看着自己的气泡,他的呼吸比她慢,比她稳。
回到水面,方工在船上等着。他趴在船舷边看着自己的仪器屏幕,说我的读数底层5.42,中层5.58,上层5.71,偏差在合格范围内。他把数据抄在本子上,加了一句备注:底层pH值较年前下降0.1,建议加密监测。他说过几个月再比对,看看趋势,如果持续下降要出预警报告了。
沈昭宁卸掉装备,用干毛巾裹住头发。毛巾是赵恒放船上的,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船舱盖板上。她擦了脸和脖子,毛巾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方工递给她一杯热水,说岸上喝吧,船开着风大。沈昭宁道了谢,捧着杯没喝。
船往第二个点开。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湖面亮了一些。风起了,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船头。
方工蹲下来打开保温箱,翻看了一下沈昭宁采的背景样,标签上的字迹工整。“你这些样本,是送我们实验室做常规五项,还是做全分析?”
“先做常规五项。pH值、溶解氧、高锰酸盐指数、氨氮、总磷。重金属那边,铅、镉、铜、锌四项,王老师那边能出费用吗?”
“王老师批了一笔,不多。够做几样关键的。铅、镉、铜、锌,这几项必须做,别的看着办。汞和砷暂时做不了,设备没到位。”方工把采样瓶重新码好,盖上保温箱盖子,拍了拍。
沈昭宁说行,在记录本上写下了监测井的水质分析项目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检测方法和送检时间。
第二个点测完,第三个点也测完了。pH值5.4、5.5、5.5。方工把所有数据都记在本子上,写下这样一行字:2026年2月19日,东片区季度质控。沈昭 宁在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拉链拉下来,风吹在脖子上冷飕飕的,包着的干毛巾被风吹歪了,她抬手重新按紧。江屿在船头收拾装备,后脑勺对着她。从后脑勺能看到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拧紧调节器盖子。
方工坐在沈昭宁旁边,也把冲锋衣帽子拉了下来。“监测井那边,下个月要开始定期采样了吧?”
“嗯。一个月一次。三个井,每次采三瓶,一瓶做常规五项,一瓶做重金属,一瓶留底。”沈昭宁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方工点了点头。
船到了码头。赵恒把船停好,上岸的时候扶着船舷站稳,右腿拖了一下,左腿先迈上去,再把右腿跟上。方工专心搬仪器,没怎么注意。沈昭宁拎着保温箱回办公室,先把样本放进冰箱冷藏室,又把采样瓶取出来核对了一遍标签。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东片区的pH值曲线已经画到第十一个点了,从七月到二月,坡度在放缓——降得慢了,但还是在降。
方工收拾好东西到办公室来取保温箱。沈昭宁把清单递给他,上面写了井号、采样日期、送检项目。方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他说三月初把监测井的重金属分析结果发给她。沈昭宁道了谢,方工便开车走了。
傍晚,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工作报告。赵恒在拖地,拖把涮了两遍,地面锃亮。
“赵哥你坐下,地我来拖。”
“不用。这点活不碍事。”赵恒坐着没动,接过沈昭宁递过去的热水喝了一口。今天风大,他的腿大概又疼了,他没再说什么。
沈昭宁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刮得呼呼响。
“赵哥,你怎么回去?”
“骑车。慢慢骑。”赵恒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沈昭宁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你。天太冷了。”
“不用。又不远。”
沈昭宁没接话,已经把外套穿上了,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走吧。”
赵恒看了她一眼,没再推。
车停在外围还有点距离。沈昭宁先发动车子,开了暖风,等了几秒热风出来才挂挡。赵恒坐在副驾,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他上车的时候右腿抬得很高才能迈进来,动作慢。
“赵哥,你家住哪?”
“出大门左拐,过两个红绿灯,再右拐。路边那栋灰色的楼,你到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沈昭宁的车开得慢,路上车不多。赵恒看着窗外。
到了那个路口,沈昭宁靠边停了车。赵恒解开安全带,推开门,右腿先迈出去,扶着车门站起来。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不客气了,赵哥。天冷,明天见。”
赵恒摆了摆手,关上车门。他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尾灯拐过弯才转身往楼里走。
沈昭宁开车回住处。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风大,湖面上黑漆漆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消息。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锅里煮的红豆粥也好了,盛出来放凉。躺下来翻了翻手机,看到监测井的工作群有新消息,方工发了一张样品接收单的照片,说样本已入库。沈昭宁回了一个“收到”。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