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71、生日 船停在

　　船停在东片区的第三个监测点上方。赵恒上午接了个电话，说渔政站临时有事要过去一趟，让沈昭宁和江屿先下水，他中午回来接。沈昭宁说行，赵恒开着小艇走了，留下他们俩和一条没有动力的船漂在水面上。

　　“我们自己下？”沈昭宁问。

　　“先等水流稳一点。”江屿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流向，“往东偏了。下去之后你跟着我，别离太远。今天是复测年前的数据点，三个点，水下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他站起来开始穿装备，拉链拉到脖子，把面镜扣在额头上。“你的底衣穿了吗？”他问。

　　“穿了。”

　　“再检查一遍配重带。今天水冷，湿衣压缩快，浮力变化大。”

　　沈昭宁低头检查了配重带的快卸扣，拉了拉确认不会松。江屿走过来，帮她看了一眼气瓶阀，又摸了摸她的调节器一级头。“上次啸叫的那个调节器，换过了？”

　　“换了。用的是方工带来的那根新电极。”

　　他点了下头，说下水吧。沈昭宁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冬天的湖水凉得刺骨，底衣虽然加了抓绒，脖子和脸上还是像针扎一样。她稳住呼吸，等江屿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始下潜。

　　水下能见度比上次好一些，大概五六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在灰蓝色的水层里形成一道一道模糊的光柱。水温七度左右，沈昭宁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江屿在前面，脚蹼踢得很慢，她盯着他的脚蹼，一下，两下，一下，两下，慢慢把自己的呼吸调慢下来。

　　第一个点，尼龙绳还在。沈昭宁游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对照年前的坐标，确认位置没有偏移。她在记录板上写：点1，无变化。江屿在旁边打手电，他的光很稳。

　　第二个点，绳结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脱落。沈昭宁重新系了一道，多打了一个死结。

　　第三个点，这个点位去年底pH值降得最快，从6.0一路降到5.6。沈昭宁停在水底，先用多参数分析仪测了底泥上方的pH值。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5.5。她心里沉了一下。又测了一遍，还是5.5。在记录板上写：点3，pH值5.5，较年前下降0.1。

　　她把数据递给江屿看。江屿看完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把光照在记录板上等她写完。然后他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深度做安全停留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悬浮着，距离不到两米。沈昭宁看着他的气泡往上升，又看着自己的气泡。他的呼吸比她慢，也比她稳。

　　回到水面，赵恒的船还没回来。他们俩漂在水面上，靠着船舷等。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沈昭宁打了个寒颤。

　　“很冷？”江屿问。

　　“有点。”

　　江屿从船舱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把头发擦了擦，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香，就是干净的棉布味。

　　“今天的pH值又降了。”她说。

　　“嗯。”

　　“如果按这个速度降下去，明年年底可能会到5.0。”

　　江屿没有说话，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监测井的数据出来，就能知道地下水的pH值是不是也一样。”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船舷上。赵恒的船从远处开过来了，马达的声音由远及近，浪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沈昭宁解开安全带，拎起背包准备下车。江屿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

　　“监测井的数据分析出来给我也发一份。”他说。

　　“好。”

　　沈昭宁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一辆熟悉的深灰色电车从对面驶过来，停在她身后。她回头一看，后排车窗摇下来，妈妈的脸探出来——她爸开的车。

　　“昭宁！”妈妈喊了一声。

　　沈昭宁愣住了。她看了一眼江屿，他刚准备发动车子，看到这个情况也停住了。

　　“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生日啊！明天不是十九吗？”妈妈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你爸说反正周末，过来给你过生日。你电话也不接，我们打了好几个。”

　　沈昭宁摸出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的。她调静音了，没听到。

　　爸爸从驾驶座下来，看了沈昭宁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停着的车和车里的人。江屿这时熄了火，推开车门站出来了。

　　“叔叔好，阿姨好。”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妈妈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江屿，昭宁的同事。”

　　“你就是那个潜水教练？”妈妈脱口而出。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妈妈意识到说多了，笑了笑，“听昭宁提过。谢谢你送她回来啊。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你们忙。”江屿看向沈昭宁，“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慢点。”

　　江屿上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慢慢驶出小区。妈妈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的方向，沈昭宁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妈，你们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

　　“说了呀，打电话你不接。你爸说反正知道地址，直接来。”妈妈把袋子递给她，“带的卤牛肉和蛋饺，还有你爸做的红烧肉。明天你生日，怕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给做。”

　　“爸呢？”

　　“停车去了。你爸非要停地下车库，说地上车位对车门不好。”妈妈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看，“你在这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上个月说过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妈妈转头看了一眼小区里面，“我们先上去吧！”

　　这时爸爸停好车走过来了。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沈昭宁，只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目光往小区门口扫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刚才的车。他没问，跟着往里面走。

　　上楼进屋，妈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特地跑去卫生间看了取暖器，试了试发现还没修。

　　“上次回家就说坏了，怎么还没修？工资不够用了？”

　　“没有，就是懒。”

　　“行行行。”妈妈摸了摸窗台的瓷砖。

　　爸爸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盒菜。红烧肉、卤牛肉、蛋饺、鸡汤，还有一袋水果。

　　“明天中午你下班回来，我们给你做。”妈妈说着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你平时都不买菜？”

　　“忙。没时间做。”

　　“就知道你。”妈妈把带来的菜一样一样塞进冰箱。

　　沈昭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弯腰整理冰箱的样子，想起刚才江屿送她回来的场景被爸妈撞见了，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妈妈先提了。

　　“刚才那个男生，不是你那个教练怎么还一起上班？”

　　“嗯。潜水教练，下水采样的时候他是潜伴。”

　　“人看着挺稳重的。”妈妈关上冰箱门，转过身，“他是千岛湖这的人？”

　　“没有。他家杭州的。”

　　妈妈“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爸爸一直在阳台上站着，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想什么。

　　晚上，沈昭宁带爸妈去码头附近的一家鱼馆吃饭。她点了鱼头汤、清蒸白条、炒时蔬，又加了一个红烧肉。爸爸吃了两碗米饭，妈妈喝了两碗汤。

　　“千岛湖的鱼确实比苏州的好吃。”妈妈说。

　　“那是。水好嘛。”爸爸难得接了一句话。

　　吃完饭走回小区，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湖面上黑漆漆的。妈妈挽着沈昭宁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忽然说：“昭宁，你在这边，我们也放心。顾老师人好，赵哥也靠谱。你那个同事，人也不错。”

　　“嗯。”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沈昭宁没接话，妈妈也没再说什么。

　　爸妈给自己送回住处，就先去酒店了。沈昭宁躺下来。灯也光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你生日？”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大概是刚才妈妈在小区门口喊了一句“明天不是十九吗”，他听到了。

　　“嗯。明天十九。”

　　江屿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明天请你吃饭？”

　　沈昭宁犹豫了。明天爸妈在，她要陪爸妈。她回了一个字：“不方便。我要陪爸爸妈妈。”江屿回了一个“嗯。”然后又说：“那后天？”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好。”江屿说：“后天晚上杭州一家面馆，味道不错。”沈昭宁说好。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有虫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