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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年前 腊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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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沈昭宁在办公室里做完了最后一批样本分析。东片区深水区那三个点的底泥样本,pH值分别稳定在5.6、5.5、5.5,铁离子浓度0.56。她把数据录入表格,生成年度趋势图,三条曲线从七月到十二月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下走的。打印出来钉在墙上,和数据趋势表并排。
赵恒又擦起了窗户。他站在椅子上,用湿抹布擦玻璃的四个角,又用干报纸搓成团把水渍擦干净。阳光从擦亮的玻璃照进来,办公室里亮堂了许多。
“赵哥,你擦了好久了,快下来休息一下。”
“一年就擦一回。平时也没空。”赵恒从椅子上下来,把报纸团扔进垃圾桶,又去擦门框。
沈昭宁把年度报告的初稿发给顾若棠,附了一句话:“顾老师,年度报告写好了。您有空看看。”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沈昭宁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她关掉邮箱,把桌上的文件夹摞整齐。
中午,方工到了。他开着一辆白色的SUV,后备箱里装着他那套比对仪器。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他正把仪器箱往地上搬。赵恒走过去帮忙,方工说不用,赵恒已经把箱子拎起来了。
“赵哥,你膝盖不好,放下放下。”
“不重。走吧。”
方工只好跟在后面。沈昭宁把船上的装备检查了一遍,气瓶两个,调节器两套,采样瓶十二个,保温箱一个。方工把他的仪器固定在船舷内侧,用橡皮筋扎紧电线。
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没来。方工问了一句“你那个潜伴呢”,沈昭宁说“他有课”。方工没再问。
第一个点,沈昭宁自己下水。她穿好湿衣和底衣,拉链拉到头,戴上面镜,检查二级头和备用气源。赵恒帮她把配重带扣紧,拍了怕她的肩膀。她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冬天的湖水冷得刺骨,底衣虽然加了抓绒,脖子和脸上还是能感觉到针扎一样的凉意。她踢着脚蹼往下潜,每下去一米水温降一点,到十米左右湿衣被压缩了,浮力变小,她按了一下BCD的充气阀,补了一点气。
水下的能见度比夏天好了不少。冬天的藻类少了,悬浮颗粒也少了,灰蓝色的水层里能看到远处模糊的木桩轮廓。她找到点位,从口袋里掏出多参数分析仪的探头,等了几秒,屏幕上显示pH值5.6。记录,取底泥。抓斗采样器沉到底部,拉绳子,提上来,底泥发黑,铁锈味隔着采样瓶都能闻到。
第二个点,pH值5.5。第三个点,也是5.5。
全部采完后她开始上升,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安全停留。上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水面,阳光从上面透下来,在头顶形成一片晃动的银白色光斑。浮出水面后,方工把她拉上船。
“你的数据呢?”
“5.6,5.5,5.5。”
方工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我的读数5.61,5.52,5.51。偏差比上次大了一点点,但还是合格。”
“可能是因为我一个人下去的,点位有些偏差。”
方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的拉链拉下来,风吹在湿头发上,冷得头皮发麻。赵恒从船舱里拿出条干毛巾递给她。她把头发擦了擦,披上外套。
回到码头,方工把比对报告的正式版交给她,一式两份,已经盖好了公章。他说今年合作很顺利,明年继续。沈昭宁道了谢,把报告收进文件袋。方工开车走了。
下午,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年度报告的最后几页。结论和建议部分她重新写了一遍,把监测井的必要性单独列了一节,写了三条理由:第一,现有数据显示污染源位于深水区底部,仅靠底泥采样无法确定污染物迁移路径;第二,地下水监测是目前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可查明尾矿库渗漏是否通过地下水进入湖体;第三,监测数据可为后续治理提供科学依据。写完之后读了两遍,保存,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
顾若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她翻了翻报告,翻到结论和建议那一页,停了一会儿。
“监测井的事,勘探公司那边我谈过了。”顾若棠坐下,“四万八砍到四万二。再低人家不做了。”
“四万二也可以了。”
“嗯。开年就动。经费王老师那边出一半,咱们这边出一半。顾若棠顿了顿,“你回去过年之前,把监测井的选址再确认一遍。别等人家来了找不到点。”
“好。”
傍晚,沈昭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把采样瓶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赵恒已经走了,他的桌上摆着一本新买的台历,封面是千岛湖的风景照,一月份的图片是冬天的湖面,雾蒙蒙的。她翻了一下台历,在二月的那一页写了一个“春节”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骑车回住处。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骑得很快,十五分钟的路程十分钟就到了。回到房间里,暖气片摸上去温温的,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湖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码头亮着几盏灯。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样本数据怎么样?”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几个字:“5.6,5.5,5.5。和上周一样。”江屿又问了一句:“方工的比对结果呢?”“偏差在合格范围内。”江屿回了一个“嗯”。她没有再回。
喝完了茶把杯子洗了,去卫生间洗澡。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洗的时候一直在发抖。洗完出来,她坐在床上,翻开手机看了日历。腊月初十,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她打开购票APP,12306上最远只能买到腊月二十五的车票。她没买,设了一个抢票提醒,到日子再说。
第二天早上,沈昭宁去办公室之前先去了一趟码头。她想在年前再看一眼东片区那片水域。赵恒不在,船锁着。她站在岸边看了十几分钟,风很大,湖面上起了一层浪,灰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岸边拍。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下面有什么。木桩、泥沙、发黑的底泥,还有那几个她每个月都要去采样的点位。它们在水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你哪天回来?”
“还没定。腊月二十八左右吧。票还没开售,我先设了提醒。”
“那定下来了跟我说。我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
“你爸非要接。你就让他接。”妈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声音软了些,“千岛湖那边冷,你多穿点。别感冒。”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在岸边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转身回办公室。
赵恒已经在办公室了。他今天没擦窗户,坐在桌前翻潜水日志,腿上搭着一条旧毛毯。
“赵哥,你腿又疼了?”
“变天了。明天可能要下雪。”赵恒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你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赵哥,监测井的点位我再去确认一遍。年前我找个时间下去一次。”
“还下去?水凉。”
“不下去不放心。点位定了人家才好施工。”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让江屿陪你。一个人别去。
沈昭宁说好。她给江屿发了条消息:“年前我想再去确认一次监测井的点位。你哪天有空?”江屿回了消息:“周五上午。十点水温高一点。”回了一个字:“行。”
周五上午,阴天。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穿装备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厚底衣,拉链拉到下巴,帽檐压得很低。看到她过来,他点了一下头,继续整理配重带。
她开始穿装备。底衣、湿衣、BCD、配重带、脚蹼。赵恒站在旁边,帮她把气瓶阀打开,检查了二级头的气流。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站在船头,沈昭宁坐在船尾。
到了点位,她戴上面镜,咬住二级头,背滚式入水。水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稳住呼吸往下潜。十米,十五米,二十米。江屿一直在她前面不远处,她的眼始终盯着他的脚蹼。
水底到了。她用GPS定位仪确认了坐标,在记录板上写下来,又用防水胶带在附近的木桩上绑了一小截红色尼龙绳做标记。江屿帮着把手电筒的光照在木桩上,让她能看清绳结有没有系紧。
三个点都确认完,开始上升。在五米深度做安全停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江屿。他嘴里含着二级头,眼睛在看潜水电脑表,没有看她。安全停留结束,两人一起浮出水面。
赵恒把他们拉上船,问位置都定好了。沈昭宁点头,绳都绑好了。赵恒问她冷不冷,她说还行。赵恒从船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里面是热茶,她接过来喝了两口。
回到码头,沈昭宁把装备卸了,湿衣挂在架子上晾着。赵恒说下午没事了她可以早点回去收拾行李。她走进办公室,给顾若棠发了条消息说监测井点位已确认。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沈昭宁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她把窗户关好锁上,把电闸拉下来,钥匙放进口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桌上的台历翻到了腊月十一。明天还要来,年前还有几天班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