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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归途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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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四,沈昭宁在办公室里调好了试剂,准备做年前最后一组样本分析。
手机闹钟响了——九点五十。她放下手里的移液器,摘掉手套,打开12306。今天是腊月二十八的车票开售的日子,预售期十四天,她特意设了提醒。十二点整,票库一开,她点进去,选好车次,排队。进度条走得很慢,她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又回到了之前的购票页面,候补。
她又试了腊月二十九的,也没票。试了从杭州东到上海虹桥再到苏州北的换乘方案,第一段有票,第二段候补。她赶紧下了候补订单,又试了从杭州南出发的,也没有任何票。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实验。移液器的手很稳,但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怎么回家这件事。
下午,候补订单还是“待兑现”。她刷了几次,没有任何变化。赵恒从外面进来,看她拿着手机不放,问她票买了没有。她说没有,候补不到。赵恒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我儿子每年也是抢不到票,都是先买到上海再转。”
“嗯,我先看看直达能不能候补到。”
“就是折腾。中间留个小时,别赶。”
沈昭宁又查了杭州东到上海虹桥,票还有。上海虹桥到苏州北,当天下午有好几趟。她算了一下,如果第一趟不晚点,一个小时足够中转。她把这个方案记了下来,但没有立刻买——候补订单还在,她想再等等。
腊月十五,候补订单还是没动静。顾若棠来办公室送文件,问她几号走。沈昭宁说还没买到票。顾若棠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杭州到苏州也不远,实在不行开车回去。春运高速堵,但总比回不去强。”
沈昭宁想了想。开车也行,但千岛湖到苏州开车要四个多小时,春运可能更久。虽然平时开到杭州的高速是开熟悉了,但其实对于开车沈昭宁本身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畏惧。唉,还是先等等吧。
腊月二十二晚上,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收拾最后的文件。年度报告打印了三份,一份给顾若棠,一份给王老师,一份存档。监测井的施工方案也打印好了,装在文件袋里放在赵恒桌上。年前的工作都结束了。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湖面黑漆漆的,远处码头有几盏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
“票买了没有?”
“还没。候补着呢。”
“候补到没有?”
“没有。还在等。”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行的话我和你爸过来接你,别着急,过年这段时间票都这样。”
“知道了。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沈昭宁打开12306。腊月二十八的直达票还是无票,感觉按这个进度春节前根本排不到。她把日期往前翻了翻,腊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全部无票。正月初一有票,但她不想初一才到家。
她查了换乘方案。杭州东到上海虹桥,票充足。上海虹桥到苏州北,白天有几趟还能买到。她算了一下,两趟车之间留一个半小时中转,应该来得及。她把方案截图发给她妈,附了一句话:“妈,我打算买这个,先到上海再转苏州。到了上海再补票也行。”
她妈回了一条语音:“你看着办吧。反正你爸说可以去上海接你,省的再赶车。”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她买了杭州东到上海虹桥的车票,买了上海虹桥到苏州北的车票,两趟车之间隔了一个半小时。
买完票她把截图发给妈妈:“买好了。二十八到家,下午到。”她妈回了一个“好”。
腊月二十五,沈昭宁去办公室做了最后一次设备检查。多参数分析仪的探头拆下来清洗干净,擦干,装进保护套;气瓶阀门关紧,调节器从一级头上拆下来单独存放;采样瓶全部洗净倒扣在架子上。赵恒坐在自己的桌前,腿上搭着那条旧毛毯,看着她做这些事,没说话。
“赵哥,年后见。”
“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
“好。”
腊月二十八清晨,天还没亮,沈昭宁就出门了。
千岛湖没有直达苏州的高铁,她必须先到杭州。自己开车停车不方便,打车又没有接单的。只好先打车到千岛湖客运中心,赶最早一班大巴去杭州东站。大巴六点二十发车,她五点五十就到了。候车室里人不多,空气冷得刺鼻。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行李箱竖在腿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等车。
大巴开了两个半小时。中间在桐庐服务区停了十分钟,她下车伸了伸腿,去了一趟卫生间。服务区里人很多,过道上拖着行李来来去去,方便面味混着咖啡味。她买了一瓶水,站在垃圾桶旁边喝完,扔了瓶子,上车继续走。
到了杭州汽车西站,她换乘179路公交车去杭州东站。公交车上人挤人,她把行李箱竖在脚边,一只手扶着拉环,一只手护着箱子。车里有个老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她买不到票,今年回不去了,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沈昭宁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杭州东站候车厅人山人海。每个检票口前面都排着长队,拖着编织袋、行李箱、塑料桶的旅客占满了过道。她找到检票口,屏幕上显示G7352次列车准点。排了十几分钟,检票进站。上车后发现车厢过道上站满了人,她挤到自己的座位边上,把行李箱塞进座椅下方,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耳机打游戏,头都没抬。
高铁准点发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年后要干的事:监测井施工、地下水采样、年度报告修改,还有那批被盗的碗,渔政站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张站长说查不到。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沈昭宁回了一个字:“不用。我爸接。”
“那行。晚上出来吃饭?”
“看情况。到家再说。”
“好。”
上海虹桥站到了。沈昭宁拎着行李箱下车,看了眼时间——离下一趟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跟着人流往中转通道走,找到检票口,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等。候车厅里人很多,她旁边坐着一个和她一起中转下来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上面印着某公司的LOGO。
“你也是换乘?”那个女生主动搭话。
“嗯。”
“我是先到上海,再到南京。折腾死了。”
“买到票就不错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女生去接开水,帮她也带了一杯。沈昭宁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捧着纸杯慢慢喝。水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检票进站,上车。这趟车比上一趟更挤,过道上有人坐在行李箱上,有人靠着椅背站着。她找到座位坐下,旁边的位置空着,一直到发车都没人坐。她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腿上,拿出手机翻相册。千岛湖的照片占了多半——水下的木桩、底泥采样点的坐标图、那只碗的底部特写。碗不在了,只剩下照片。
高铁驶出上海,窗外的田野掠过。一个半小时后,列车广播报站:“前方到站——苏州北。”沈昭宁站起来把行李箱从架子上取下来,理了理头发,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出站口,她爸站在栏杆外面。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黑色棉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他走过去接过行李箱。
“饿了吧?”
“还行。”
她爸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车看着刚刚洗过,她爸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她爸问了一句“千岛湖冷吗”,她说“还行”。她爸就没再问了。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沈昭宁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床铺好了,桌上有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她妈的笔迹写着“喝水”。她笑了一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两口。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鳜鱼,炒青菜,蛋饺汤。她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
“多吃点。在那边没人给你做。”
“够了够了。”
她爸没怎么说话,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沈昭宁夹了一块,低头慢慢吃。
“千岛湖那边,过年冷不冷?”她妈问。
“冷。但办公室有空调。”
“你那个房子,地暖怎么样?上次也没来得及看看。”
“也还好。就是卫生间暖气不行,洗澡冷。”
她妈皱了皱眉,“那你怎么洗?”
“快点洗就行。”
她妈没再说什么,又夹了一块排骨到她碗里。
吃完饭沈昭宁帮妈妈收拾桌面。她妈妈在收拾厨房。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她妈说楼下老张头住院了,她说严重吗。她妈说老毛病,住几天就回来了。又说隔壁单元的小夫妻年前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去哪了。沈昭宁听着,一件一件地应着。
“你在那边过年有没有年货?”她妈忽然问。
“没有。年前忙,没来得及准备。”
“走的时候带点卤牛肉和蛋饺过去。到时候出去再看看给那边的同事们带点特产什么的。”
“好。”
洗完碗沈昭宁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箱把东西归置好,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江屿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沈昭宁回了一个字:“到。”江屿又问:“路上顺利吗?”“还行。转了两趟车,没晚点。”江屿回了一个“嗯”。
沈昭宁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她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