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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呼吸之间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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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第二天到俱乐部的时候,江屿正在前台泡茶。
不是用茶包随便泡的,是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盖碗、公道杯、品茗杯,整整齐齐地摆在前台桌面上。他正把热水浇在盖碗上做温杯,动作不紧不慢,跟昨天在水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早。”沈昭宁打了个招呼。
“早。喝茶吗?”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在前台的高脚凳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一小杯茶。茶汤是浅金黄色的,入口有一点点涩,但回甘很快。
“岩茶?”她问。
“嗯。水仙。”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安静地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
江屿喝完自己那杯,站起来,把茶具收好,语气恢复了教练模式:“换衣服。今天继续练浮力控制,再加一个新动作。”
“什么动作?”
“面镜脱戴。”
沈昭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面镜脱戴——在水下把面镜完全摘下来,再戴回去,然后把里面的水排干净。这是开放水域潜水员课程的必修科目,也是很多人最怕的一项。
“怕?”江屿问。
“有点。”
“正常。”他说,“在水下,面镜不是你的安全来源,呼吸才是。只要嘴里含着二级头,你就没事。”
沈昭宁把这句记在了心里,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更衣室换衣服。
下水之后,江屿先让她复习了昨天的四个动作。面镜排水做了三次,调节器寻回做了三次,中性浮力控制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在晃。
“可以了。”他在水面上说,“今天做面镜脱戴。先在浅水区做。”
沈昭宁走到浅水区,蹲下来,水刚好到她的锁骨。
“先做半面镜排水。做三次。”
她照做了。
“好。现在做全面镜排水——把面镜完全摘下来,拿在手里,再戴回去,排水。”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面镜往下拉,挂在脖子上。水立刻漫过了她的眼睛和鼻子。她的本能反应是闭眼——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带的保护机制。
“睁开眼睛。”江屿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隔着水层听起来有点闷,但很稳,“在水下,眼睛是你的工具。”
沈昭宁咬紧二级头,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千岛湖的水不是泳池里的水。泳池的水是清澈的、透亮的,但湖水里有细小的悬浮颗粒,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看到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的混沌。
她的手在水里摸了一下,碰到了面镜的裙边。她抓住它,把面镜翻上来,扣在脸上,然后按住上沿,用鼻子用力呼气——
“噗”的一声,水排出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江屿就在她面前半米的地方,蹲在水里,和她平视。
他做了个“OK”的手势。
沈昭宁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上来休息一下。”江屿说。
她站起来,摘了二级头,大口呼吸着水面上的空气。
“在水下摘面镜的感觉,跟第一次下水差不多。”江屿说,“都会慌。但你做完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没问他第一次是什么感觉——她觉得那不重要。
“再试一次。”她说。
这次她没有犹豫。
她蹲下去,摘了面镜,睁开眼睛,摸到面镜,翻上来,扣上,排水。整个过程大概二十秒。
她站起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但她没有发抖。
“可以了。”江屿说,“休息一下,下午继续。”
下午的训练在中性浮力控制上花了更长时间。
江屿在池底放了一个呼啦圈,让她从圈中间穿过去,不能碰到圈,也不能碰到池底。
第一次,她直接撞在了呼啦圈上。
第二次,她沉得太低,膝盖磕到了池底。
第三次,她飘得太高,整个人从呼啦圈上方飘过去了。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沈昭宁没有数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她只是每一次都重新回到起点,再试一次。
到第十五次的时候,她终于从呼啦圈中间穿过去了。没有碰到圈,没有碰到池底,身体平稳地从圈的正中央滑过。
她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江屿正蹲在池边。
“过了。”他说。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训练结束后,沈昭宁坐在池边卸装备。她的肩膀很酸,手指还是僵硬的,但心情比昨天好了一些。
江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
“江教练,”沈昭宁忽然说,“你以前在研究所工作?”
“嗯。中科院海洋研究所,做淡水生态学,在千岛湖做了三年水下调查。”
沈昭宁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开。如果他想说,他会说。不问,是她的礼貌。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开口了:“后来项目经费断了。而且我发现自己喜欢待在水里的时间,比喜欢待在实验室的时间长。”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所以考了潜水教练?”
“对。”他说,“这样我每天都能下水。偶尔还能帮顾老师那样的研究团队做做技术支持。”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想起周明远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江屿的方式,就是待在水里。
“你明天来千岛湖。”江屿站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昭宁抬头看他。
“什么地方?”
“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
沈昭宁坐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的方向。她没有追问。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微信对话框。聊天界面是空的,只有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江屿,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集合?”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早上四点,位置发我一个,顺路。别迟到。”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拎着装备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泳池的水已经平静下来了。灯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昭宁在校门口等到了江屿的车。还是那辆深灰色的旧越野车,后座放着他和她的装备。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车子驶上高速,往千岛湖方向开。两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