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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泳池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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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再次站在深蓝潜水俱乐部的大厅里,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次她没有迷路。从地铁站出来,穿过文创园的石板路,绕过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门牌就在眼前。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但有人比她更早。
泳池里有人在训练。
她站在池边往下看,水很清,能直接看到池底的蓝色瓷砖。一个人正在水底做动作——不是游泳,是某种缓慢的、控制性的移动。他几乎不动脚蹼,只是靠呼吸的节奏调整身体的位置,一会儿上升半米,一会儿下沉半米,像是在水里悬浮着,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沈昭宁盯着看了十几秒,才认出那是江屿。
他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沈昭宁注意到他的呼吸非常平稳——刚从水下出来,气都不带喘的。他摘下面镜,甩了甩头上的水,看见她站在池边。
“来了?”
“嗯。”
“换衣服。今天在泳池练,不去开放水域。”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装备区,没有多余的寒暄。沈昭宁去更衣室换好湿衣出来,他已经把两套装备整整齐齐地摆在池边了——BCD、气瓶、调节器、配重带、脚蹼、面镜,每一件都检查过了。
“先组装装备。”他说,“顾老师说你已经练过了?”
“嗯,在家练了几遍。”
“几遍?”
“七遍。”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只是说:“组装吧。我看着。”
沈昭宁蹲下来开始动手。她检查了气瓶阀门的O形圈,把一级头对准气瓶阀用手拧紧,再往回拧四分之一圈。打开气瓶阀的时候,她特意把耳朵凑近听了听——没有漏气的声音。然后把二级头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畅,排气按钮也正常。
整个过程她做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到位了。
“可以。”江屿说,语气平淡,但至少不是“不行”。
“下水之前先做几个练习。”他蹲下来,在池边的瓷砖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今天我们做四个动作:面镜排水、调节器寻回、耳压平衡、中性浮力控制。前三个你在体验潜的时候做过,但做得很生疏。今天要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
“肌肉记忆?”
“就是你的身体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就能自动完成这些动作。”他站起来,“在水下,你的大脑会被很多信息占满——深度、气压、时间、方向、水流、能见度。如果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要靠大脑去想‘现在该做什么’,你很快就会过载。所以,把这些基础动作练到不用想。”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理解这个概念。文物修复也一样——握笔的姿势、调浆的浓度、补配的力度,这些基础动作她做了七年,早就变成了手指的记忆。
“下水吧。”江屿说。
泳池的水温比千岛湖暖和一些,大概二十六七度。沈昭宁从扶梯下去,水没到胸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做了第一次耳压平衡——捏住鼻子,轻轻地鼓气,耳朵里 “啵”的一声,压力平衡了。
“不错。”江屿在她旁边,水只到他腰部,“记住,在水下每下降一米,就做一次耳压平衡。不要等到耳朵疼了再做,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把面镜戴好,二级头含在嘴里,慢慢沉下去。
泳池的水很清,能见度比千岛湖好太多了。她能清楚地看到池底的每一块瓷砖,能看到水面上方的灯光在水底投下的光斑,能看到自己的脚蹼在身后划出的细小气泡。
但这也意味着,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笨拙。
她的身体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芦苇。脚蹼踢得太用力,气泡太大,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手臂在水里乱划——她记得江屿说过,在水下手臂是用来做手势的,不是用来划水的。
她试着让自己停下来,就悬在水里,什么都不做。
但她沉不下去。
她试了两次,身体总是在水面下大约一米的地方浮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上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自己沉得更深一些,但还是不行。
江屿从水面上潜下来,停在她面前。他做了个手势,让她看他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均匀地呼出来。随着呼气,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平稳地下沉,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他沉到池底之后,抬头看着她,做了个“你来”的手势。
沈昭宁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她下沉了大约半米,然后停住了。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半米。
她有点着急了。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的肺里还有太多空气,浮力太大,所以沉不下去。但她在水下不敢把气吐得太干净,那种肺里没有空气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恐惧。
江屿浮上来,摘了二级头。
“你在憋气。”
“我没有。”沈昭宁也摘了二级头。
“你呼出的气量不够。你在呼气的时候,下意识地留了一部分在肺里。因为你怕把气吐完了,肺里空空的,会慌。”
沈昭宁沉默了。他说得对。
“在水下,肺是你的浮力调节器。”江屿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物理公式,“吸气,上升。呼气,下沉。你要学会信任你的调节器——它不会让你的肺空着。只要你嘴里含着二级头,你的肺里永远有空气。所以,放心地呼,把气吐干净。”
“把气吐干净。”沈昭宁重复了一遍。
“对。吐干净,才能沉下去。”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排空,她感觉到浮力在消失,身体在下降——一米、两米、三米——
她的脚碰到了池底。
她蹲在池底,抬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方的灯光穿过水层,在她面前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她的心跳有点快,但呼吸是稳的。
江屿从上面潜下来,停在她面前。他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她的面镜。
沈昭宁低头一看——面镜里进了水,大概三分之一满。她的鼻子浸在水里,那种凉凉的触感让她本能地想要抬头,但她忍住了。
她按住面镜的上沿,用鼻子用力呼了一口气——“噗”的一声,水从面镜下沿被推了出去。面镜里的水排干净了,她的鼻子重新回到干燥的空气里。
她做完之后,抬头看江屿。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接下来一个小时,沈昭宁在泳池里反复练习这四个动作。面镜排水、调节器寻回、耳压平衡、中性浮力控制——一遍一遍,直到她的身体开始记住这些动作的节奏。
面镜排水做了大概二十次之后,她不再需要用手按住面镜上沿了——光靠鼻子的呼气力度,就能把水推出去。
调节器寻回做了十几次之后,她的手不再需要沿着气瓶摸索了——右手自然下垂,往上一扫,就能准确地抓住备用二级头的管子。
耳压平衡她每下降一米就做一次,做到后来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身体一下降,手就不自觉地捏住鼻子。
最难的是中性浮力控制。
沈昭宁在水里待了两个小时,始终没能做到像江屿那样——安静地悬浮在水中的某一深度,不上浮,不下沉,像被水托住了一样。她总是会慢慢地往上飘,或者突然往下坠,身体在水里晃来晃去,像一个控制不好重心的不倒翁。
她第三次从水底飘上来的时候,有点泄气了。
她浮到水面上,摘了二级头,大口呼吸着空气。
“我做不到。”她说。
江屿在她旁边,也摘了二级头。
“你才练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但我感觉不到——我感觉不到水的阻力,感觉不到浮力的变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位置。我在水里就像……一个盲人。”
江屿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池边,没有立刻说话,好像在考虑怎么解释这件事。
“你修文物的时候,是怎么判断瓷器厚薄的?”他忽然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一片瓷片,你拿在手里,怎么知道它有多厚?”
“靠手感。”沈昭宁说,“胎体的密度、弧度、重量,综合起来就有感觉了。”
“那是练了多久才有的感觉?”
沈昭宁想了想。“大概……两年?”
“所以。”江屿看着她,“你在水下才练了两个小时,就想有‘感觉’?”
沈昭宁没有说话。
“潜水和水下文物修复一样,都是靠时间堆出来的。”江屿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不可能两天就学会修瓷器,也不可能两天就学会在水里控制浮力。你需要的是——在水里待足够长的时间,让水成为你的环境,而不是你的敌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的任务不是学会中性浮力。你今天的任务是——在水里待够四个小时。让你的身体开始适应水。”
沈昭宁看了看泳池的水面,又看了看他。
“四个小时?”
“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你下午三点再上来。”
“中间不休息?”
“每四十五分钟上来休息十分钟。但下水的时间要凑够四个小时。”
沈昭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二级头塞回嘴里,重新沉了下去。
第二次下水,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池底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正在从瓷砖的缝隙里慢慢地冒出来,一颗一颗的,像一串微小的珍珠。
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水下的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至少,这里也有需要耐心才能看见的东西。
下午三点,沈昭宁从泳池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累的。她的肩膀、手臂、大腿、核心——所有用过的肌肉都在酸痛。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二级头而僵硬,脸颊被面镜的裙边压出了两道红印,耳朵因为反复做耳压平衡而隐隐作痛。
她坐在池边,双腿还泡在水里,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屿递给她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感觉怎么样?”
沈昭宁灌了一大口水,缓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我被一辆卡车撞了。”
“正常。第一次长时间训练都这样。”他坐在她旁边,拧开自己的水,“明天会更疼。”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安慰人。”
江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他喝了一口水,“肌肉酸痛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身体在适应。如果关节疼,或者耳朵疼,那就停下来。肌肉酸痛可以忍,关节和耳朵的疼不能忍。”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只有肌肉在疼,关节没事。
“江教练,”她忽然说,“我想买一套自己的装备。湿衣、面镜、脚蹼这些。你帮我看看什么牌子的合适?”
江屿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继续学?”
“确定。”
他站起来,走到装备墙前,从架子上拿了几件东西下来。一件深蓝色的分体式湿衣、一只淡蓝色镜框的面镜、一双脚蹼。
“湿衣你穿这个尺码。面镜我帮你配近视镜片。脚蹼用这个型号,硬度适中,适合新手。”他把东西放在她旁边,“这些够你用到AOW了。”
沈昭宁摸了摸湿衣的面料,滑滑的,凉凉的。
“多少钱?”
江屿报了一个数。沈昭宁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预想的贵一点,但还在预算内。
“行。我买了。”
“不试一下?”
“你挑的,应该没问题。”
江屿没有接话。他把装备装进一个袋子,放在她旁边。
“明天继续。上午九点,泳池。”他顿了顿,“对了,你的脚蹼带回去之后先泡一晚淡水。新装备有味道,泡一泡就好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拎着装备袋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文创园的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俱乐部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她看到江屿正蹲在泳池边,拿着一个水质检测笔,把探头伸进水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比跟她说话的时候放松多了。
沈昭宁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她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水下的世界比水面上简单。”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她开始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