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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下的语言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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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江屿已经在往船上搬装备了。她是坐他的车来的——早上四点从杭州出发,两个半小时,刚好赶上第一波下水。
千岛湖的清晨有一种很特别的光线——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岛屿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江屿已经到了。他正蹲在码头边,往一条小艇上搬装备。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防晒衣,拉链拉到领口,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早。”沈昭宁打了个招呼。
“早。吃早饭了吗?”
“吃了。”
江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气瓶放好,拍了拍手,“上船吧。今天去的地方有点远,开船大概四十分钟。”
小艇不大,能坐四五个人。江屿坐在驾驶位,沈昭宁坐在他旁边。马达发动的时候,船头微微翘起来,湖风扑面而来。
“帽子。”江屿从座位下面翻出一顶棒球帽递给她,“湖面上风大,不戴帽子回去头疼。”
沈昭宁接过来戴上。帽子有点大,她把调节扣收紧了两格。
“这是你的帽子?”
“嗯。”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她转头看着湖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小艇在湖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千岛湖的水质很好,从船上看下去,能隐约看到水面下的岩石和水草。
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处两座小岛之间的水域停了下来。江屿关掉马达,从船舷抛下一个锚。
“到了。”他说。
沈昭宁环顾四周。这里和千岛湖的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碧绿的湖水,郁郁葱葱的岛屿。看不出水面下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没有问,等着他解释。
“下面有一处明代村落的木桩遗址。”江屿开始穿装备,“顾老师三年前在这里设了一个长期监测项目,每个月都要下去采集数据。今天正好是监测的日子。你做我的潜伴。”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潜伴——意味着她不是跟着的累赘,是有责任的人。
“好。”她说。
他们穿好装备,做了下水前的检查和潜伴互检。江屿指了指湖面上的一个小岛,告诉她下潜的方向和参照物,然后说了下水后需要注意的事。
“在水下,如果你看不到我了,停下来,在原地等一分钟。一分钟后还没看到我,缓慢上升。”
沈昭宁点了点头。
“下水吧。”
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千岛湖的水下和泳池完全不同。
泳池是透明的、明亮的、人工的。这里是浑浊的、昏暗的、野生的。能见度大概只有五六米,光线从水面上方渗下来,在五米左右的深度就已经变成了灰绿色。
沈昭宁踢着脚蹼,跟在江屿身后。她的中性浮力控制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会时不时地偏离方向。江屿的速度控制得很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
他们下潜到大约十二米的时候,水底出现了。
沈昭宁停住了。
水底竖立着几十根木桩,高的有两三米,矮的只露出水面几十厘米。木桩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上面长满了水草和藻类。木桩之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石块明显有人工加工的痕迹。
她认出来了。
这是一处建筑遗址的基桩。
江屿停在木桩阵的边缘,从BCD口袋里掏出一个水下记录板,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板子递给她。
上面写着:“木桩区。水温:18.3℃。能见度:约6米。”
沈昭宁看完,把板子递还给他。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悬停在那里,看着那些木桩。
她想起第一次在千岛湖水下看到那只碗的时候,心里的那种冲动——想伸手去碰。但此刻,看着这些木桩,她没有那种冲动了。
这些木桩站在那里几百年了。水草在它们身上生长,鱼儿在它们之间穿梭。它们不是孤独的,它们是这个水下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真正的保护,不是把它带走,是让它留在原地。
江屿拍完照,在记录板上又写了一行字,递给她:“下一站。跟我走。”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他们游了大约五分钟,水底的地形开始变化。碎石和泥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整的、灰白色的沉积层。
江屿停在这片沉积层的边缘,又拿出记录板写了几行字。沈昭宁没有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只是看着那片沉积层。
她在心里想:这里的一切,几百年来没有人碰过。
江屿转头看她,在面镜后面指了指那片沉积层,然后做了个手势——双手合十,然后缓缓分开。意思是:看清楚,记住它。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一刻。
他们在水下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做了三个监测点的数据采集。沈昭宁跟着江屿,看他拍照、记录、观察水底的变化。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跟着,看着,不打扰。
上升的时候,江屿做了个“安全停留”的手势。他们在五米的深度停了三分鐘,让身体里的氮气慢慢排出来。
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周围灰绿色的水层。她的呼吸很平稳。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陈放和赵恒已经在小艇上等着了。
“怎么样?”陈放问。
“数据正常。”江屿爬上船,摘了面镜,“木桩区没有明显变化,沉积层厚度跟上个月一样。”
沈昭宁坐在船舷上,正在卸配重带。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们讨论数据。
回去的船上,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发呆。江屿在前面开船,帽檐压得很低,风把他的防晒衣吹得鼓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周明远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潜水学得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回复:“今天下水了。看到了明代村落的木桩地基。在水底待了四十分钟,没有碰任何东西。”
回复来得很快:“好。没碰就对了。”
沈昭宁看着这五个字,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湖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阳光的味道。
她想起今天在水下,她和江屿几乎没有语言交流。所有的沟通都是靠手势、眼神、记录板上写的几个字。但整个四十分钟里,她没有一次感到困惑或者不安。
她知道他在哪里,他也知道她在哪里。她不需要说话,就能理解他的意思。
这种沟通方式,安静得让人安心。
沈昭宁看着前面开船的江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水下的语言,不需要声音。
她正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