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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下潜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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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到达千岛湖的。
从杭州坐大巴过来,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她看了一路的文献。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水面——千岛湖到了。
顾若棠让她直接去码头附近的一家潜水基地集合。基地不大,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口堆着气瓶和装备箱,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湖水腥气混合着橡胶的味道。沈昭宁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正在啃玉米。
“你好,我找顾若棠老师。”
“顾老师还没到。”年轻人把玉米放下,站起来,“你是沈昭宁?”
“是。”
“顾老师说了,让你先换衣服。今天的水温大概二十二度,穿3mm的湿衣够了。更衣室在左边。”
沈昭宁换好湿衣出来的时候,码头边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她认出了其中两个——陈放站在岸边,正在帮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检查气瓶。那男人大约四十出头,方脸,留着短须,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手臂上有几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珊瑚或者礁石划过的痕迹。
“沈学姐!”陈放看到她,招了招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赵恒赵哥,我们这次的水下技术指导。顾老师请来的,有十五年的潜水经验,做过好几次水下遗址的调查。”
赵恒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伸手握手,只是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你就是顾老师说的那个文物修复的?”
“是。”
“之前下过水吗?”
“没有。只在泳池里做过一次体验潜。”
赵恒“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转过身,继续检查气瓶,动作很熟练,一边拧阀门一边说:“今天的目的不是让你学潜水,是让你感受一下在水下的环境。顾老师的意思是,先让你看看水下遗址长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学。所以我们不做深潜,就在十米以内的浅水区。你的任务很简单——跟着我,保持呼吸,别乱动。”
“好。”
“还有,”赵恒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她,“水下的东西,不要碰。一根木头、一块石头、一片瓷片,都不要碰。不是因为怕你弄坏,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碰。明白吗?”
“明白。”
沈昭宁没有觉得被冒犯。她知道赵恒说的是对的。在水下,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的手,和一把铲子没有区别。
顾若棠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速干T恤,背着一个巨大的防水背包,从一辆越野车上跳下来,步伐矫健,完全看不出五十多岁的样子。
“都到齐了?”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赵恒,装备检查完了吗?”
“完了。”
“陈放,水下摄影机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沈昭宁——”顾若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湿衣穿得有点松,领口不贴,下水之后冷水会灌进去。赵恒,帮她找一件小号的。”
赵恒从装备箱里翻出一件小号的湿衣递给她。沈昭宁重新换好之后,顾若棠走过来,伸手帮她拉了拉领口的拉链,又检查了一下面镜的松紧带。
“面镜不用扣太紧,”她说,“太紧了反而容易漏水。在水下,面镜是靠水压贴在脸上的,不是靠带子勒住的。带子只是一个保险。”
沈昭宁点了点头。
顾若棠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稳。
“第一次下水,别想着一次就做好所有的事。你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水里待够二十分钟。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急着上来。水下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在水下解决。只有一种情况需要立刻上升——你失去了对呼吸的控制。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沈昭宁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水的方式是背滚式入水。
她坐在船舷边,全套装备已经穿好——气瓶、BCD、配重带、脚蹼,面镜挂在脖子上。赵恒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气瓶阀,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右手按住面镜和二级头,左手按住配重带,身体后仰,滚下去。下去之后不要慌,等我下来。”
沈昭宁照做了。
她按住面镜和二级头,身体向后一仰——世界在她的眼前翻转了。天空变成了水面,水面变成了天空,然后“噗通”一声,她被湖水吞没了。
入水的那一刻,耳朵里灌进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噪音,是水压挤进耳道的声音。她感觉到湖水从湿衣的领口渗进来,凉飕飕的,沿着脊椎往下滑。她的身体在入水的惯性中翻转了一圈,脚蹼在水面上方踢了两下,然后她稳住了。
她浮在水面上,面镜里进了半面镜的水,嘴里含着二级头,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乱。
赵恒在她旁边入水,水花比她小得多。他浮上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她的面镜,然后做了个“排水”的手势。
沈昭宁低下头,按住面镜上沿,用鼻子呼气——“噗”的一声,面镜里的水排干净了。
赵恒点了一下头,然后做了个“下潜”的手势。
她咬紧二级头,按了BCD上的排气阀。气泡从肩后的排气口涌出来,咕噜咕噜地响,她感觉到浮力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水面从她的头顶漫过去,光线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全黑,是一种被过滤过的、带着灰蓝色调的光。水面上方的天空被水层变成了一个晃动的、银白色的穹顶,光线从穹顶上洒下来,在水中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像教堂里的彩窗。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悬浮颗粒在缓慢地旋转,像是被时间凝固住的尘埃。
沈昭宁看着那些光柱,想起了修复台上那片明永乐青花。
它在湖底躺了六百年,每天看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光。
赵恒在她前方两米处,打着手电。手电的光束在水中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照在水底的泥沙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光晕。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在跟着,然后继续往前游。
沈昭宁踢着脚蹼,跟在后面。她的动作还很生疏——脚蹼踢得太用力,身体时不时地倾斜,手臂也不自觉地划水,这些都是新手常见的毛病。赵恒没有回头纠正她,大概是觉得这些都可以慢慢来,今天的重点不是技术。
他们下潜到大约八米的深度。水底是一片平坦的泥沙地,偶尔有几块石头和零散的水草。沈昭宁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想象中的古城墙,没有沉船,没有瓷器碎片,只有灰扑扑的泥沙和几株孤零零的水草。
然后赵恒停了下来。
他用手电照了照前方的一片区域,然后回过头,朝沈昭宁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她游过去,顺着他的手电光束看过去——
水底的泥沙层上,有一片不规则的凸起。不是石头,石头的形状太随意了。这些凸起有棱有角,排成一个大致的长方形轮廓,像是某种人工建筑的基座。
赵恒把手电交给她,让她自己照着看。
沈昭宁接过手电,慢慢地靠近那片凸起。她把手电光打在上面,一点一点地移动——
是砖。
整整齐齐的青砖,被泥沙半掩着,排成一排。砖缝之间长着细密的水生植物,像一层绿色的绒毛。她顺着砖墙的走向移动手电光,发现它延伸了大约五六米,然后拐了一个直角——那是一处墙角。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一栋房子的地基。
手电光在砖墙上停留了很久。沈昭宁看着那些青砖,想象它们被砌起来的那一天——几百年前的某一天,某个工匠蹲在这里,把砖一块一块地码好,抹上石灰,用水平尺校准。那栋房子建起来的时候,周围是街道、是院落、是活着的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些砖,被水淹没,被泥沙掩埋,被时间遗忘。
她把手电光往旁边移了移,看到了一样东西——在砖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圆形的、碗状的东西,半埋在泥沙里。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那是一只碗。
她能看出来,不是因为看到了完整的形状,而是看到了那个弧线——碗壁的弧度、圈足的高度、口沿的厚度。这些线条她太熟悉了,她在修复台上见过几千次。
沈昭宁下意识地伸出手——
“啪。”
赵恒的手拍在她的手背上,不重,但很干脆。
她缩回手,转头看他。赵恒在面镜后面看着她,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只拍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在说:我说过了,不要碰。
沈昭宁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胸口。
她知道赵恒是对的。她现在没有资格碰任何东西。她的手不是修复师的手,是一双在水下没有经过训练的手——它会抖、会用力过度、会破坏那些几百年来没有人打扰过的沉积层。
但她还是想碰。
这种“想”不是冲动,是一种本能——就像你看到一朵花开在那里,你会想凑近闻一闻;看到一片碎了的瓷片,你会想把它捡起来,拼回去。这是她做了七年文物修复之后,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沈昭宁把那只握成拳的手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在水下,心跳比在陆地上快,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提醒她:你在这里,你不属于这里,但你在这里。
赵恒没有催她。他在旁边悬停着,手电照着那只碗的位置,给她足够的时间去看、去记。
沈昭宁把手电光重新打在那只碗上。这次她没有想着去碰它,只是看着它——看着它被泥沙半掩的样子,看着它碗壁上那层灰白色的水锈,看着它圈足边缘那一小圈没有被覆盖的、隐隐约约的青花纹样。
她在心里对它说:我来了。但我现在还不能碰你。等我学会了怎么在水里呼吸,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怎么不伤害你——我会回来的。
赵恒拍了拍她的气瓶,指了指上方,做了个“上升”的手势。
沈昭宁看了一眼那只碗,然后跟着赵恒缓缓上升。
上升的过程中,光线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银白,最后“哗”的一声,她的头顶破开了水面。
阳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痛了。在水下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她的瞳孔已经适应了那种昏暗的光线,回到水面上,世界变得过分明亮、过分嘈杂——有船引擎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陈放在船上伸手拉她。她爬上去,卸掉气瓶和配重带,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水面上的空气。
湿衣里的湖水在往外渗,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顾若棠递给她一杯热水,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
沈昭宁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
“下面有东西。”她说。
“嗯。”
“一栋房子的地基。青砖的,拐角还在。还有一只碗——应该是明代的青花碗。从露出来的纹样看,可能是成化或者弘治时期的。”
顾若棠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片遗址是两年前发现的。是一处被淹没的明代村落,整个村子都在水下。我们做过初步的测绘,有三十多栋房子的基址,还有一些零散的器物。但一直没有足够的经费和人力去做系统的调查和保护。”
她顿了顿。
“你今天看到的那只碗,它在那里已经待了四百多年了。四百多年来,没有人碰过它。但再过几年,如果没有人去做保护,它可能就不在了——被水流冲走,被船只的波浪震碎,被不懂的人捞走。”
沈昭宁看着手里的杯子。水是热的,烫着她的掌心。
“顾老师,”她说,“我想学潜水。认认真真地学。”
顾若棠转头看她。
“不是因为那只碗?”她问。
“是因为那只碗。”沈昭宁说,“但不是因为它在那里,是因为它在那里待了四百年,而我差点伸手碰了它。”
她抬起头,看着顾若棠。
“我不想像那些施工队的人一样,因为不懂,所以破坏。如果我要下去,我必须学会怎么在下面不造成破坏。这是最基本的。”
顾若棠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那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火光。
“好。”顾若棠说,“我帮你联系教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你拿到潜水证之前,不许再下水。一次都不行。你现在的技术下去,对你自己和对文物都是危险。”
沈昭宁点了点头。
“我答应。”
回杭州的大巴上,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千岛湖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山峦之间。
她拿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周老师,我今天下水了。看到了明代村落的遗址。有一只碗在水底待了四百年,没有人碰过它。我想学会怎么在它身边待着,而不打扰它。”
她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
“周老师,我决定学潜水。认认真真地学。”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周明远的回复来了:
“知道了。注意安全。”
只有五个字。
但沈昭宁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周明远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大概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想了很久,删了很多话,最后只留下这五个字。
她锁上屏幕,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味道。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侧,凉凉的。
她想起水下的那些光柱——银白色的、晃动的、穿过水层照在青砖上的光柱。
那些光柱在水下待了几百年,照过那座村庄最后的烟火,照过它被水吞没的那一刻,照过它沉入水底的漫长岁月。
现在,它们照着她。
一个刚刚学会在水里呼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