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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定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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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最终决定学潜水,不是因为某一个瞬间的顿悟,而是因为一个很具体的事件。
周五下午,周明远让她去库房整理一批刚从湖底考古现场送来的瓷器标本。这批东西是配合市政工程做的抢救性发掘,施工方在水下作业时发现了一处明清时期的沉船遗址,考古队只来得及做初步的清理和测绘,就把大量散落的瓷器碎片打包送回了实验室。
沈昭宁打开第一个密封箱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碎片被装在普通的塑料自封袋里,袋子里还残留着泥水。有些袋子上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编号,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更让她心疼的是,好几片瓷器的断面上有明显的、新鲜的刮痕——那是金属工具留下的,大概是施工方的潜水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铲子或者钩子翻动泥沙时造成的。
她把碎片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在修复台上按照釉色和纹样大致分类。有一片青花瓷的腹部碎片,绘着缠枝莲纹,笔触流畅,发色浓艳,从胎釉特征来看应该是明中期的东西。但它的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崩口——不是几百年前破碎时留下的,而是最近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沈昭宁把这片瓷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话:一只宋代的影青碗,被潜水员一把从泥沙里薅出来,碎屑当场崩飞了一片。
她想起顾若棠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不可逆的事情发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全部,但还是想尽一份力。
她把那片瓷小心地放在修复台上,拿出手机,翻到顾若棠的名片。
这次,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顾若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风声,像是在室外。
“顾老师,我是沈昭宁。”
“我知道。”顾若棠的语气没有意外,像是在等这个电话,“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昭宁说,“我想学潜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学会。”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水下呼吸过。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能不能适应。”
顾若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理解的、带着暖意的笑。
“昭宁,你知道我学潜水的时候多大吗?”
“不知道。”
“四十三岁。比你现在大将近二十岁。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我在水里翻了三个跟头,面镜里进了半面镜的水,差点把二级头吐出来。教练说我是在水里‘最有天赋的秤砣’——因为我一入水就往下沉。”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我学会了。”顾若棠继续说,“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太想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了。那种想知道的心情,比害怕大。”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宁记住很久的话:
“昭宁,你不是在学潜水。你是在学一种新的语言。一种可以和沉在水底几百年的东西对话的语言。学一门语言当然难,但你不需要说得流利才能开始交流——你只需要能说出第一个词。”
沈昭宁握着手机,站在库房的窗户前。窗外是江南大学的老校区,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天空是那种六月底特有的、闷热而明亮的灰蓝色。
“顾老师,”她说,“第一个词是什么?”
“第一个词是‘我来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我帮你联系了一个潜水教练,在城南的一家俱乐部。你先去做一次体验潜,感受一下水下的世界。回来之后,如果你还想继续,我们再谈接下来的安排。”
“好的。”
“对了,昭宁。”顾若棠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这件事,你跟周老师说了吗?”
“还没有。”
“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还没有。但我会说的。”
“好。昭宁——”
“嗯?”
“你选择学潜水,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但不管你学不学,你都是周明远的学生。这一点不会变。”
沈昭宁挂了电话,在库房里又站了一会儿。
她把那些被损坏的瓷片重新放回密封箱,在登记表上详细地记录了每一片的状态——包括那些新鲜的刮痕和崩口。写到最后,她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建议后续发掘中加强水下作业人员的文物识别培训,避免类似损伤。”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轻了。
一行字能改变什么?一份报告能改变什么?一个博士生能改变什么?
但她又想,如果连这行字都不写,那就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周一上午,沈昭宁没有去俱乐部。
她先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明远正在看一篇论文,看到她进来,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有事?”
“周老师,”沈昭宁站在办公桌前,“我决定去学潜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猜到了。”
“您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周明远的声音很平,“你是我学生,不是我附属品。你去学潜水,又不是去学偷东西。”
沈昭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那棵老梧桐树,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昭宁,”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碰水下文物吗?”
“因为您觉得水下文物保护太被动、太无力?”
“不全是。”周明远转过身,“是因为水下文物一旦被扰动,就再也回不去了。桌面修复,你修坏了可以重来。但水下文物不行。你下去之后,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条气泡的轨迹,都在改变那个环境。你在那里留下的痕迹,会存在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少见的认真。
“所以,如果你真的决定下去,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去征服那片水域的。你是去服务的。你在水下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证明你自己,而是为了让那些东西——那些比你老几百倍、几千倍的东西——能够多存在一天。”
沈昭宁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
沈昭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很小的瓷片。大约只有指甲盖大,胎体洁白细腻,釉面温润如玉。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款识——那是一枚极其微小的、用青花料书写的“永乐年制”篆书款。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我刚参加工作那年,从一处湖底遗址的出水瓷器中捡到的碎屑。”周明远的声音很轻,“当时打捞队用抓斗作业,一斗下去,整件永乐梅瓶碎成了几百片。这是其中最小的一片,小到没有人注意到它。我把它留下来了。”
他把锦盒合上,放在沈昭宁手心里。
“带着它。等你学会了潜水,等你有一天自己下去了,你会知道——那些碎片不是垃圾,是历史说了一半的话。你的工作,就是听它把话说完。”
沈昭宁握着手里的锦盒,觉得它很轻,又很重。
“周老师,”她说,“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论文,“你当然会回来。你还有一堆碎片没修完呢。”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好像刚才那段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但沈昭宁知道他说过了。
她把锦盒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平时一样。
但沈昭宁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是在学潜水。
她是在学一种新的语言。
一种可以和沉在水底几百年的东西对话的语言。
而她的第一个词,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