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39、湖上 早晨七

　　早晨七点半，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顾若棠蹲在船边整理装备箱，赵恒在旁边往船上搬气瓶。江屿站在船尾，手里拿着一卷绳子，正在系缆绳。晨雾很重，湖面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岛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早。”顾若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不下水，带你认认地方。木桩区、东边深水区、上游入湖口，这几个点你都要熟。”

　　赵恒把气瓶码好，看了沈昭宁一眼。“开车来的？”

　　“嗯。”

　　“电车在这边开没问题。镇上就有充电桩。”

　　江屿没说话，系好缆绳之后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放回船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帽子没戴。沈昭宁注意到他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快遮住耳朵了。

　　船开了。赵恒掌舵，顾若棠站在船头，江屿坐在船尾，沈昭宁坐在他旁边。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船破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往两边翻。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湖面上铺了一层金色。

　　“木桩区。”赵恒把船速降下来，指了指左边。水面上插着几根竹竿，绑着红色的浮球，标记着木桩区的大致范围。水下的木桩看不见，但沈昭宁知道它们在那里。她下去过很多次了。

　　“东边深水区。”船继续往东开，水色从灰绿变成深蓝。赵恒把船停下来，“这里水深三十二米，底泥发黑的那片区域就在下面。顾老师，你说两句？”

　　顾若棠从船头走回来，从船舱里拿出一张防水地图，摊在船板上。“木桩区、东边深水区、上游入湖口，这三个点是你以后的主要工作区域。”她用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每个季度采一次样，汛期加一次。采样方案你来做，做完给我看。”

　　沈昭宁点了点头。“数据呢？我负责分析？”

　　“你负责全部。”顾若棠看着她，“采样、分析、报告，都是你的事。我和赵恒配合你。”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来千岛湖是做助手，没想到顾若棠把整个事交给她了。

　　“顾老师，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再说。”顾若棠把地图收起来，“你做了一年多的数据，论文也写了，千岛湖的情况你比谁都熟。你不做谁做？”

　　江屿在旁边没说话。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湖面，没什么表情。

　　船继续往西开，到了上游入湖口。水变浅了，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赵恒把船速降到最低，慢慢往里开。

　　“这边水浅，船进不去太深。以后你来这边采样，得穿涉水裤走进去。”顾若棠指了指岸边的方向，“从那边的小路下来，走大概两百米。”

　　沈昭宁在脑子里记下了位置。

　　船掉头往回开。太阳已经升高了，雾全散了，湖面上亮堂堂的。沈昭宁靠在船舷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江教练，”她说，“你以前做生态调查的时候，这些点你都去过吗？”

　　“大部分去过。”江屿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东边深水区没去过，那时候设备不够。”

　　“现在设备够了？”

　　“你的证够。三十米以内你能下。”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下水，连面镜排水都做不好。现在她能下三十米了。

　　船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昭宁帮赵恒把装备搬上岸，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杭州的。

　　“沈昭宁吗？你的毕业证书到了，放在小区门卫室，您抽空来取一下。”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顾若棠看了她一眼。

　　“毕业证到了？”

　　“嗯。在门卫室。”

　　“那你去拿。下午没事了，明天再来。”

　　沈昭宁骑车回小区。门卫室的老大爷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她拆开看了看，红色硬壳的毕业证书，烫金的字。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妈，又发了一张给林薇。

　　她妈回了一个语音，沈昭宁没点开听，猜也是“收到了，好好放着”之类的话。林薇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恭喜沈博士！请客！”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她骑车回住处，把毕业证放进抽屉，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毕业证收到了。”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沈昭宁看着这个字，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话少，不废话。她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周老师，您退休的事定了吗？”

　　过了几分钟，周明远回：“定了。带完今年入学的这个，就不带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今年入学的——林禾，上次吃饭见过的那个师妹。周明远要带完她才能退休，也就是说，至少还要三年。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又打了一行字：“周老师，您多保重。”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太正式了，但也没删。

　　周明远没回。

　　下午，沈昭宁接到李铭远的电话。她很少接电话，但看到是李铭远的，还是接了。

　　“沈师姐，毕业证拿到了？”李铭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食堂。

　　“拿到了。”

　　“恭喜恭喜。周老师今天心情不错，下午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个橘子。”

　　沈昭宁笑了一下。“为什么发橘子？”

　　“不知道。他说是老家寄来的。每人一个，多的没有。”

　　沈昭宁想起周明远老家是浙江哪里的，突然想不起来了。

　　“沈师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杭州？我们聚聚。林禾说想跟你聊聊，她毕业论文开题了，方向有点拿不准。”

　　“下周末？我看看。”

　　“行。你定时间。”

　　挂了电话，沈昭宁又接到师妹的微信好友申请。林小禾，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她通过了。

　　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沈师姐好！我是林小禾，上次吃饭见过的。李师兄说您下周回来，想跟您聊聊开题的事，方便吗？”

　　沈昭宁回了一个“方便”。

　　林小禾发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傍晚，沈昭宁骑车去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她一个人，点了一份炒饭和一碗紫菜汤。炒饭有点油，但她吃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湖。太阳快落山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有一条船从远处开回来，马达的声音突突突的。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带完今年入学的这个”。三年，他还要再干三年。林禾毕业的时候，周明远就真的退休了。

　　她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毕业证的照片。她妈发了一个大拇指，她爸发了一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她妈又发了一条：“你爸说让你把毕业证塑封一下，别弄坏了。”

　　沈昭宁回了一个“知道了”。

　　吃完饭，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码头，看到江屿的车还停在院子里。他还没走。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橙色。远处的码头亮起了灯，黄黄的，像水里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林禾又发了一条消息：“沈师姐，周老师说让您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条千岛湖的鱼。”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