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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杭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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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点,沈昭宁被闹钟叫醒。天还没全亮,窗外的湖面灰蒙蒙的。她起床,洗漱,去厨房把昨晚准备好的保温箱拎出来。保温箱里装着一条千岛湖的鳜鱼,是昨天下午在码头跟渔民买的,活杀,冰鲜。还有一袋鱼干,顾若棠让她带给周明远的,说“他以前爱吃这个”。
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我今天回杭州,中午到。鱼给您带过去。”
周明远回得很快:“好。晚上一起吃饭。”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毕业答辩后她匆匆离校,连当面道谢都没来得及。周明远当时在外地参加一个文物保护项目的评审会,她走的那天,他的办公室门锁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在教务办公室,就走了。后来只在微信上说过几句话。
她拎着保温箱下楼,把箱子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千岛湖到杭州,两个半小时的高速。她开得不快,在慢车道跟着一辆货车。天慢慢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后面透出来,照在路面上,晃眼睛。
快到杭州的时候,她给李铭远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到。周老师晚上请吃饭,你知道地方吗?”
李铭远回:“知道。老地方。方师姐也来。”
方师姐——方敏,比沈昭宁高两届的师姐,毕业后去了省博物馆做瓷器修复。沈昭宁跟她不算熟,但见过几次面。她是个话多的人,跟沈昭宁完全相反。
车子下高速,进市区。杭州的周六比千岛湖热闹多了,路上车多,人多,红绿灯多。沈昭宁开得很小心,在一个路口差点闯了红灯,急刹了一下。后座的保温箱还滑了一下,幸好是虚惊一场。
她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停车场,拎着保温箱往校园里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遮住了半边天空。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她走到实验楼下面,上楼。
实验室的门开着。李铭远在里面做实验,离心机嗡嗡地转着。林禾坐在实验台旁边看书,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专著。
“沈师姐!”李铭远抬头看到她,笑了,“鱼呢?”
“在楼下车上。活的。”
“活的?你怎么带过来的?”
“保温箱。冰着。”
李铭远竖起大拇指。林禾站起来,有点拘谨地叫了一声“沈师姐”。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沈昭宁问。
“还在看文献。周老师说我的题目太大,让我收窄一点。”
沈昭宁点了点头。“周老师说得对。你先把范围定小,做深了再说。”
林禾点了点头。
“周老师在办公室吗?”沈昭宁问。
“在。你去吧。”
沈昭宁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回来了?”
“嗯。周老师,鱼先放在楼下李铭远那里了。”
“好。”
沈昭宁坐下来。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叶子还是绿的。
“千岛湖那边,还适应吗?”周明远问。
“适应了。顾老师让我负责东边那片区域的底泥采样数据整理。”
“找到污染源了?”
“还没有。但方向有了。蓄水前的地图上,木桩区东侧附近有几个采矿点,铅锌矿。我们怀疑是尾矿库渗漏。”
周明远点了点头。“县志上应该有记载。你去查过吗?”
“顾老师说去县志办查,还没去。”
“去查。光靠推测不行,要有文献依据。”
“好。”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周老师,毕业那天您在外地开会,我没来得及跟您道别。”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评审会,推不掉。又不是见不着了。”
“您说得对。”
“晚上吃饭,方敏也来。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嗯。毕业之后就没见过。”
周明远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她转行了,你知道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转行?她不是在博物馆吗?”
“在博物馆。但做的是行政,不是修复。”周明远的语气很平,但沈昭宁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失望,是可惜。
“她以前修复做得很好。”沈昭宁说。
“嗯。”周明远没有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后又回实验室去了。
李铭远还是老样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走,去食堂。小禾,一起去。”
林小禾合上书,站起来。三个人下楼,往食堂走。路上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沈昭宁看了一眼,以前她经常在那里坐着发呆。现在那里坐着两个女生,一人一杯奶茶,在聊天。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大部分学生不在。李铭远点了几样菜——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三碗米饭。三个人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师姐,千岛湖那边食堂怎么样?”李铭远问。
“没有食堂。自己做。”
“你?做饭?”李铭远瞪大了眼睛。
“排骨汤。炒青菜。”
“能吃吗?”
“能吃。”
晚上六点,沈昭宁到了那家小馆子。还是那个包间,圆桌,能坐十个人。周明远还没到,李铭远和林禾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方师姐还没到?”沈昭宁问。
“堵车。”李铭远说,“她住城西,过来要一个小时。”
正说着,门开了。方敏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比在学校的时候胖了一点。
“昭宁!”她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好久不见!瘦了!”
“方师姐好。”
“千岛湖的水是不是养人?皮肤都变白了。”
沈昭宁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笑了笑。方敏坐下来,跟李铭远和林禾打招呼。她说话快,声音大,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老师呢?”方敏问。
“还没到。应该快了。”李铭远说。
话音刚落,门开了。周明远走进来,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他身后跟着一个沈昭宁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白衬衫。
“这是王老师,我以前的同事。”周明远介绍道,“现在在环保厅工作。”
大家站起来打招呼。王老师笑着摆摆手,“我就是来蹭顿饭,你们别客气。”
菜陆续上来了。
先是一道冷盘拼盘。醉鸡鸡肉紧实,酒香浓郁;还有咸呛蟹,蟹黄红亮,咸鲜适口;还有一碟萧山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咸中带甜。方敏夹了一块醉鸡,嚼了嚼,眯起眼睛。
“周老师,这家店的醉鸡还是老味道。”周明远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第二道是汤。莼菜鱼圆汤,鱼圆是现打的,嫩得筷子一夹就碎,莼菜滑溜溜的,汤底清亮,飘着几片火腿丝。沈昭宁舀了一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林禾在旁边小声说:“这个鱼圆怎么做出来的?”李铭远挤眉嘿嘿小声道:“鱼肉打蓉,加蛋清,手工挤的。以后周老师还会经常带我们来的。”
热菜一道一道地上。
油焖春笋。不是那种黑乎乎的老油焖,是嫩笋尖用少量油煸炒,加酱油和糖收汁,色泽红亮,脆嫩回甘。方敏吃了两块,说:“这个季节的笋最好,再晚就老了。”
清炒马兰头。马兰头切碎,拌了香干末,用香油炒,绿莹莹的一盘,春天的味道。
咸肉蒸百叶。咸肉是店家自己腌的,五花三层,切成薄片,铺在百叶上蒸,咸肉的油渗进百叶里,百叶吸饱了汤汁,软糯咸香。
葱油蛏子。蛏子肥美,葱油浇上去,滋啦一声,葱香四溢。李铭远连壳带肉吸了好几个,方敏笑他:“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雪菜炒墨鱼。雪菜是店家自己腌的,咸酸适中,墨鱼切成花刀,炒出来雪白卷曲,和雪菜一起嚼,脆嫩爽口。
还有一道红烧肉。不是那种大块的红烧肉,是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用黄酒慢炖,肉皮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周明远夹了一块,吃了,没说话。方敏说:“周老师,这红烧肉比您做的怎么样?”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方敏笑着自己找补:“那当然是您做的好吃。”
沈昭宁带来的鳜鱼是最后上的。清蒸,葱姜丝铺在鱼身上,淋了热油,兹拉一声。鱼眼凸起,肉质雪白,筷子一拨就下来。周明远夹了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放在沈昭宁碗里。
“鱼不错。”
沈昭宁点了点头。“千岛湖的。”
“千岛湖的鱼好。”王老师接了一句,“水质好,鱼就好。你们做水环境监测的,就是在保这条鱼。”
大家笑了。沈昭宁倒是想到了保鱼,也保碗。碗和鱼,都在水里。
主食是片儿川。雪菜、笋片、瘦肉丝,汤头鲜美,面条劲道。每人一小碗,吃完刚好。
方敏摸着肚子说:“周老师,您每次都点这几个菜——不对,今天多了好几个。以前就那几样,今天换花样了?”
周明远端着茶杯。“换换也好。”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会“换换”的人。大概是王老师来了,多点了几个。也可能是她来了。
方敏给周明远倒了一杯酒。“周老师,今天喝点?”
“少喝点。”
方敏倒了小半杯。王老师也倒了酒,李铭远也跟着倒了。沈昭宁和林禾喝茶。
“周老师,您退休的事定了吗?”方敏问。
“定了。带完小禾就不带了。”
“那还有三年。”方敏看了一眼林小禾,“小禾,你压力大了,关门弟子。”
林小禾笑了笑,没说话。
“方敏,你最近怎么样?”周明远问。
“还行。博物馆那边忙,最近在做一个展览策划。”方敏夹了一块排骨,“修复那边基本不做了,人手不够,行政的事多。”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周老师,”王老师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您那个项目评审的事,多亏您把关。”
周明远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沈昭宁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她注意到周明远今天的话比平时多,虽然还是不多,但主动问了方敏的工作,问了李铭远的论文进度,还问了林小禾的开题。
“小禾,你的开题报告给我看了吗?”周明远问。
“还没写完。下周给您。”
“抓紧。别拖。”
“好。”
吃到一半,方敏忽然转向沈昭宁。“昭宁,听说你去千岛湖做水环境监测了?”
“嗯。”
“你那个专业,做这个合适吗?”
沈昭宁想了想。“合适。文物保护和环境监测是通的。”
“怎么通?”
“环境变了,文物就坏了。你不监测环境,就不知道文物为什么坏。”
方敏点了点头,似懂非懂。“那你能养活自己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能。”
“够花就行。”方敏笑了笑,“我那时候做修复,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在杭州根本活不下去。”
沈昭宁没接话。她知道方敏转行不是因为不喜欢修复,是因为修不起。
周明远放下筷子,看着方敏。“你最近还动手修吗?”
“偶尔。馆里有修复任务,实在没人了我就上。”
“手艺不能丢。”
“知道,周老师。”
王老师插了一句:“周老师,您那个学生——就是之前去考古所的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周明远想了想。“还行。评上副高了。”
“那不错。你带出来的学生,都有出息。”
周明远没接话。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放下筷子之后就没有再拿起来。
吃完饭,大家站起来准备走。沈昭宁走在最后,周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穿上外套。
“周老师,我送您?”
“不用。我和王老师走。”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周明远和王老师走了出去。方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昭宁,你这次回来,周老师挺高兴的。”
“是吗?”
“你看不出来?他平时吃饭从来不喝酒,今天喝了。”
沈昭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你走了以后,他办公室的门经常关着。”方敏说,“以前不这样。”
沈昭宁没有说话。
“他那个关门弟子——小禾,人挺乖的,但手艺不如你。周老师有时候会拿你当标准。”
“方师姐,别说了。”
方敏笑了一下。“行,不说了。你好好干。千岛湖的事,做成了就是你的。”
她走了。李铭远和林小禾也走了。沈昭宁站在馆子门口,看着路上的车来车往。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
她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鱼还合口味吗?”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回:“还行。就是咸了点。”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锁上屏幕,往停车场走。
她想起方敏说的“他办公室的门经常关着”。她想起周明远今天喝了酒。她想起他说“手艺不能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把这些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回千岛湖。高速上车不多,她开得快了一些。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山上的树绿了,满山满岭的。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去做”。她想起方敏说的“做成了就是你的”。她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但她在做。
回到千岛湖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把车停进小区,上楼,开门。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比走的时候更绿了。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回千岛湖了?”
“到了。”
“聚餐怎么样?”
“还行。周老师喝了点酒。”
“你周老师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喝了。”
林薇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他是真的高兴。”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换了衣服,骑车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