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35、报告 周一早

　　周一早上，沈昭宁到实验室的时候，李铭远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实验台前，面前的离心机嗡嗡地转着，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实验台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记录本，页边贴满了彩色标签贴纸。

　　“早。”沈昭宁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打开柜门，把上周采的样本取出来。

　　“早。”李铭远站起来，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你周末说写报告，写了吗？”

　　“写了开头。”

　　“写了多少？”

　　“采样点和方法写完了。数据还没整理完。”

　　李铭远走过来，靠在她旁边的实验台边，看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那张A3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曲线和数字，红色的是铁离子浓度，蓝色的是pH值，黑色的是采样日期。角落里还画了几个问号。

　　“你这个图，看着像心电图。”他说。

　　“差不多。峰值在木桩区东侧。”沈昭宁指了指那个最高的红点，“这里，0.52。其他地方最高只有0.31。”

　　李铭远凑近看了看。“差这么多？”

　　“差一倍。”

　　他吹了声口哨，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

　　沈昭宁把样本瓶一个一个地摆好，贴上当天的标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但很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实验台上，把那些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上午九点多，她把样本处理完，打开电脑。昨天的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讨论部分的最后一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往上翻，从头读了一遍。

　　采样点位置——她写了木桩区西侧、木桩区东侧、东边深水区、上游溪流、入湖口、湖心对照点。每一个点的坐标、水深、采样次数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析方法——pH计、离心机、离子色谱。她写得很顺，这些仪器她用了大半年。数据结果——她把那张A3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敲进表格里，核对了两遍，发现木桩区东侧的铁离子浓度写错了，0.48应该是0.52。她改过来，在记录本上也改了。

　　写到讨论部分的时候，她停下来。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她盯着屏幕，脑子里是那张A3纸上的红色曲线——上游最低，入湖口升高，木桩区西侧更高，木桩区东侧最高，东边深水区又降了一点。

　　她写道：“木桩区东侧底泥铁离子浓度显著高于周边区域，表明该处存在局部污染源。该污染源的位置、性质及释放机制尚不明确，需进一步调查。”

　　加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李铭远在旁边做实验，离心机嗡嗡地响着。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她排队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想那个“局部污染源”可能是什么。

　　吃完饭回实验室的路上，她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以前她经常在这里坐着发呆，今天没有。她直接走过去，回到实验楼。

　　下午两点多，她把报告的初稿写完了。全文不到两千字，加上表格和地图，一共五页。她把文档发给了顾若棠，附了一句话：“顾老师，报告初稿。您有空看看。”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站起来，收拾实验台。试管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离心机关掉，拔了电源；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有一层淡淡的橙色。她站在楼门口，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她想起林薇。上周末去她家吃饭，她说“你每次说千岛湖的时候，眼睛不一样”。沈昭宁不知道自己说千岛湖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只是觉得，说千岛湖的时候，比说论文、说实验、说毕业去向的时候，轻松一些。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报告写完了。”

　　发完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林薇没有立刻回。她也不急——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秒回。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校门口走。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她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了一个。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热乎乎的。

　　回到租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换了鞋，把背包放在玄关，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回了：“恭喜。写得怎么样？”

　　“不知道。等顾老师反馈。”

　　“那就先别想了。早点睡。”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顾若棠回了一条语音。沈昭宁点开听，顾若棠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外面吹了风。

　　“报告我看了。数据没问题，讨论部分写得也清楚。但‘局部污染源’这个说法，太模糊了。你写‘需进一步调查’，怎么调查？在哪儿调查？你心里有没有数？”

　　沈昭宁听完，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木桩区东侧附近，有没有什么工厂或者作坊，您知道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顾若棠回：“没有。那一带全是山，没有工厂。”

　　“那以前呢？几十年前？”

　　顾若棠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要查档案。”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档案。几十年前。千岛湖是1959年蓄水的，蓄水之前，那片山是什么？有没有人住？有没有矿？有没有作坊？

　　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蓄水之前的地形图，能查到吗？”

　　顾若棠这次回得快：“县志办可能有。我去问问。”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她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回到桌前。桌上摊着地图，木桩区东侧那个圈还在。她用铅笔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