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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档案 报告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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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发出去之后的两天,沈昭宁没什么事做。
实验室的样本做完了,论文答辩过了,毕业证还没到拿的时候。她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煮鸡蛋,冲咖啡,坐在窗前吃。吃完之后坐在桌前,不知道该干什么。电脑开着,文档关着,浏览器开了几个页面,又关了。
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县志办那边有消息吗?”
顾若棠回得慢,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字:“等。”
沈昭宁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房子不大,从窗口走到门口十二步,从门口走回窗口也是十二步。她走了两个来回,停下来,站在窗前。对面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花被子,红红绿绿的,在风里鼓起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前天她发的“报告写完了”,林薇回“恭喜”。她打了一行字:“在干嘛?”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这周还去你那边吃饭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
下午,她去了一趟学校。不是去实验室,是去图书馆。她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多小时,翻了几本关于千岛湖地质的旧书,没什么新发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李铭远。
“沈师姐,你还没离校?”李铭远手里抱着一摞书,下巴压着最上面那本,说话有点费劲。
“还没。”
“周老师今天在办公室,你不去看看他?”
沈昭宁想了想。“好。”
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看到她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坐。”
沈昭宁坐下来。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叶子有些发黄。茶杯放在桌角,冒着热气。
“毕业证什么时候拿?”周明远问。
“下个月。”
“定了去哪吗?”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还没有。”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她。“顾若棠那边,需要人。”
“她没说要我去。”
“她不会说。”周明远放下茶杯,“她那个人,你知道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知道。顾若棠不会开口说“你来吧”,她只会说“项目还需要人”。这句话的意思,得你自己品。
“周老师,”沈昭宁说,“千岛湖的事,您觉得有意义吗?”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什么算有意义?”
沈昭宁想了想。“就是——做了之后,能改变什么。”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采的那些数据,如果没有人采,就永远没有人知道水底下在发生什么。知道了,不一定能改变。但不知道,一定改变不了。”他顿了顿,“你做不做?”
沈昭宁没有说话。
“去吧。”周明远重新拿起笔,“别在我这里坐着了。”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老师,谢谢您。”
周明远没有抬头。“嗯。”
走出办公室,沈昭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光斑里,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她拿出手机,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千岛湖的项目,需要人的话,我毕业后过去。”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顾若棠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没有“太好了”,没有“你终于想通了”,就是一个“好”。沈昭宁看着这个字,笑了一下。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往楼下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屿。
“蓄水前的地形图,县志办找到了。顾老师让我跟你说一声。”
“电子版的稍等一下,我发你。”
“好。”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个PDF文件。沈昭宁站在校门口,点开看。图是黑白的,扫描件,有些地方模糊。图上画着等高线、河流、村庄的名字。她放大看木桩区的位置——蓄水之前,那里不是湖,是一片山谷,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个小村子。村子旁边标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图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哪个?”
她截了图,圈了几个符号,发给他。过了一会儿他回:“采矿点。铅锌矿,很小的那种,早就关了。”
沈昭宁看着这几个字,站在校门口没动。铅锌矿。不是黄铁矿,是铅锌矿。铅锌矿的尾矿里也含有铁,还有别的重金属。
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蓄水前的图上,木桩区附近有几个采矿点。铅锌矿。”
顾若棠这次回得快:“我看看。”
沈昭宁把PDF转发给她,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有个小孩在路边哭,他妈妈蹲下来哄她。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她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了一个。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热乎乎的。她一边吃一边想,铅锌矿。采矿点。早就关了。但关掉之前,尾矿去哪了?关掉之后,尾矿又去哪了?
回到租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换了鞋,把背包放在玄关,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站在窗前。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图上标了三个采矿点,都在木桩区东侧附近。蓄水前就关了,但尾矿库的位置没有标。”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的,我去找。”
顾若棠回:“嗯。”
沈昭宁放下手机,坐在桌前。她把地图摊开,木桩区东侧那个圈还在。她用铅笔在圈旁边又写了两个字:铅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她没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黑了。路灯亮着,把楼下的路照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她坐在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个圈。铅锌矿的尾矿,含铁,含硫,遇水氧化,产生酸性水,释放铁离子。几十年的沉积,就在木桩区东侧的水底下。
她想,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不是一个养猪场能比的了。养猪场可以整改,关了几十年的矿,尾矿还在那里。谁也管不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张黑白地图上的符号。三个采矿点。早就关了。但关掉之前,没有人想过,水会漫上来,把它们全部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