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犹豫 沈昭宁 ...

  •   沈昭宁花了整整一周去想这件事。

      说是想,其实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自觉的倾斜——像一杆天平,一端放着周明远教给她的所有东西,另一端放着她在那间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天平在一点一点地偏向某一侧。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周明远。

      但周明远看出来了。

      周三下午,沈昭宁照例去他的办公室交修复报告。周明远接过报告翻了翻,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讨论技术细节,而是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她。

      “昭宁,你最近在查什么资料?”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系统里看到了你的借阅记录。”周明远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水下文化遗产保护公约》《出水陶瓷器的保护与修复》《中国水下考古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对水下考古感兴趣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导师撒谎。

      “顾老师来之后,”她说,“我查了一些资料。”

      “查完之后呢?什么感觉?”

      沈昭宁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感觉……水下文物保护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紧急得多。”

      她把最近在文献里看到的一组数据说了出来:“光是南海海域,已知的沉船遗址就有两千多处,但做过系统调查的不到百分之五。已经出水的文物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基建工程中被意外挖出来的,打捞过程缺乏专业的考古记录,很多信息已经永久丢失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出水文物的保护修复和普通出土文物很不一样。瓷器在浸泡了几百年之后,盐分已经渗透到胎体内部,如果脱盐不彻底,即使修复好了,几年之后釉面也会重新崩坏。”

      “这些你之前就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规模。”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让你跟顾若棠走吗?”

      沈昭宁摇头。

      “不是因为我不认可水下考古的价值。”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是因为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使命感’冲昏了头。”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昭宁,你是一个很容易被意义驱动的人。这不是缺点,但会让你忽略一些实际的问题。水下文物保护听起来很崇高,但做起来是什么样的?是在能见度不到一米的水里摸黑作业,是穿着几十公斤的装备在水下待几个小时,是面对一件已经在原位保护了十年、二十年、但仍然每天都在缓慢腐蚀的器物——你只能看着它变坏,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

      “你能接受吗?你能接受自己付出了一切努力,但结果仍然是失去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周明远在说什么。桌面修复有一个确定的终点——器物修好了,放进展柜,它就在那里,你可以看到自己的成果。但水下文物保护不一样。原位保护的核心理念是“最小干预”,很多时候你能做的不是修复,而是延缓腐蚀。你甚至不能把它捞上来,因为它一旦离开水环境,腐坏的速度会更快。

      你只能看着它,在它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周老师,”沈昭宁终于开口了,“您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

      “您说,修复文物的人,首先要学会和安静相处。”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您还说,安静不是背景,是工具。你得把它用好了,才能听见器物在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

      “那如果器物在水下呢?它说的话,是不是只有在下面的人才能听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远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重新戴上眼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你让我想想。”他说,“你也再想想。这件事不急。”

      但沈昭宁知道,周明远说的“不急”,和他真正想说的,不是一回事。

      周四下午,沈昭宁在修复室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正在给一批新送来的瓷片做分类登记,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文化衫,上面印着“江南大学考古学系”的字样。

      “请问沈昭宁学姐在吗?”

      “我就是。”

      “学姐好!我叫陈放,是考古系研一的。顾若棠老师让我来找你。”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瓷片,转过身。“顾老师让你来的?”

      “对。”陈放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修复台上,“顾老师说,如果你有兴趣了解水下考古,可以先看看这个。是她去年在千岛湖水下古城遗址的调查报告,里面有影像资料和初步的分析。”

      沈昭宁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顾老师还说什么了?”

      陈放挠了挠头,像是在回忆顾若棠的原话:“她说……‘让她自己看,看完了再决定。不要催她,也不要劝她。这个东西,只有她自己能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顾老师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周明远是对的,这件事确实不急。但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等不了太久。’”

      陈放走后,沈昭宁坐在修复台前,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把它插进电脑。

      她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了——把那批瓷片按照窑口、年代、器型分类,拍照,建档,然后放进恒温恒湿的储藏柜里。整个过程花了她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一样稳,没有因为心里想着别的事情而变得急躁。

      这是周明远教她的——无论如何,手头的工作不能乱。

      两个小时后,她洗了手,把U盘插进电脑。

      调查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千岛湖的卫星图,标注了水下古城遗址的大致范围。沈昭宁放大了图片,看到湖底的声呐扫描图像——那是整座古城的轮廓,城墙、街道、院落,像一幅被水淹没的清明上河图。

      她翻到下一页。

      这是一组水下摄影的照片。画面里,一座明代牌坊的顶部从水底的淤泥中露出来,石雕的纹样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但还能看出大致的样子——莲花、祥云、一只展翅的仙鹤。牌坊的横梁上长满了水生植物,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沈昭宁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你能接受自己付出了一切努力,但结果仍然是失去吗?”

      她看着照片里那座被水生植物覆盖的牌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它的“失去”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这座古城被淹没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失去。水的侵蚀、微生物的附着、温度的变化、人类活动的干扰——每一秒都在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但她同样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没有人下去记录它、研究它、保护它,它的“失去”就只是失去。但如果有人下去,它的“失去”就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理解、被讲述、被记住的过程。

      “失去”本身,也可以是一种遗产。

      沈昭宁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顾若棠,也没有去找周明远。她只是坐在修复台前,在安静中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毛笔,继续修补那片明永乐青花的残片。

      笔尖触到瓷面的那一刻,她的手比平时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