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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源头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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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方同学把泥沙样的分析结果发了过来。
沈昭宁正在实验室里整理对比实验的数据,手机响了一声。她点开邮箱,看到一份标题为“千岛湖泥沙样离子色谱分析结果”的邮件,附件是一个Excel文件。
她下载下来,打开,屏幕上跳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样本编号、采样点、铁离子、钙离子、镁离子、氯离子、硫酸根、pH、总有机碳——每一列都是数字。她从第一行开始看,一个一个地对照。
木桩区西侧,铁离子含量:0.28 mg/g干重。
这个数字本身没有意义,需要对比。她翻到湖心对照点:0.03 mg/g干重。近岸对照点:0.07 mg/g干重。木桩区东侧:0.11 mg/g干重。
木桩区西侧的泥沙铁离子含量是湖心的九倍。
沈昭宁盯着这行数字,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九倍。水样里的铁离子浓度是四倍,泥沙里是九倍。这说明污染源不是在水体里飘着的,是沉积下来的。一直在排,一直在积。
她继续往下看。总有机碳的数据也出来了——木桩区西侧:2.8 mg/g干重。湖心对照点:0.9 mg/g干重。也是三倍。
有机碳高,说明有外源有机物输入。可能是生活污水,可能是农业径流。有机物降解会消耗氧气,改变水体的氧化还原电位,影响铁离子的形态和迁移。三倍的数据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木桩区西侧的水质在变,泥沙在变,文物的保存环境在变。
沈昭宁把数据整理好,做成一张对比表,然后打开第五章的文档,开始往5.2节里填数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两遍。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论文,像是一份体检报告。千岛湖的体检报告。木桩区西侧的那片水域,指标不正常。
她拿起手机,把对比表发给了顾若棠。附了一句话:“顾老师,泥沙样的结果也出来了。铁离子含量是湖心的九倍。总有机碳是三倍。”
这次顾若棠回得很快,不是语音,是文字。“我让赵恒去查上游的村子了。他说那边有个养猪场,规模不大,但废水处理设施好像有问题。”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问“养猪场开了多久了”,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开了多久都一样——排出来的东西已经在水里了,在泥沙里了,在瓷片里了。她想问“能关吗”,但这个问题也没有意义。关不关不是顾若棠说了算的,也不是赵恒说了算的。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下午,沈昭宁去办公室找周明远交第五章的框架。
她打印了两份,一份给周明远,一份自己拿着。周明远接过去,戴上眼镜,从头开始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沈昭宁坐在对面,等着他看完。
大概过了十分钟,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把框架放下,摘下眼镜。
“5.4节,你只写了一句话。”
“嗯。”
“为什么不写下去?”
沈昭宁想了想。“因为我不知道答案。如果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成立,那应该怎么办?我还没有想清楚。”
周明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想不清楚可以留着。”他说,“论文不需要给出所有答案。提出问题,给出数据,做出分析——这就够了。解决方案是下一步的事。”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你现在的数据,够支撑第五章了。”周明远把框架推回她面前,“写吧。写完之后给我看。”
沈昭宁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老师,如果下一步——我想做解决方案呢?”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毕业以后的事。”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水底那些木桩的剪影。
她拿出手机,翻到顾若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顾若棠发的——“养猪场,废水处理设施好像有问题。”
沈昭宁打了几个字:“顾老师,需要我做什么?”
发完之后她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实验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若棠回:“先把论文写完。这边的事,我和赵恒先盯着。”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继续往下走,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晚上,沈昭宁坐在桌前写第五章。她把5.1节和5.2节的数据填好了,5.3节写了一半。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她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顾若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人:顾若棠、赵恒、沈昭宁。
“今天去上游看了。养猪场开了三年,废水处理设施是建了,但运行记录不全。环保那边已经介入了。”
赵恒回了一个字:“行。”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三年。木桩区西侧的铁离子浓度是湖心的四倍,泥沙里是九倍。”她没有发出去。她把这几个字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论文。光标还在闪,她把5.3节剩下的部分写完,然后翻到5.4节。那行字还在——“当埋藏环境本身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往下写了一段:
“千岛湖木桩区西侧的数据表明,局部水域的铁离子浓度已显著高于背景值,且与瓷片表面的加速腐蚀特征高度相关。该区域的埋藏环境正在发生变化,原位保护的‘原位’已不再是原来的‘原位’。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执行原位保护而不干预环境本身,可能无法有效延缓文物的腐蚀进程。”
她停下来,读了一遍。这段话写得很小心,每一句都有数据支撑。但她知道,它说的其实就是一件事——环境在变,文物在坏,光看着是不够的。
但能做什么呢?把碗捞上来?把养猪场关了?把整个千岛湖的水质恢复到三年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把数据写下来了,把问题写下来了。这是她现在能做的。
沈昭宁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那道裂纹在光晕里若隐若现。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记录。”她想起周明远说的——“那是你毕业以后的事。”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想起苏州家里的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小时候她躺在那张床上,以为裂纹是一条河,从床头流向床尾。现在她觉得,河不在天花板上,在千岛湖。水在流,鱼在动,碗在移位。她在这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