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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分析 采样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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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样回来的第二天,沈昭宁就进了实验室。
她把六瓶水样从背包里取出来,在实验台上一字排开。每瓶都贴着标签——木桩区东侧、木桩区西侧、湖心对照点、近岸对照点,每个点两瓶。她用移液器从每瓶水样中吸取了十毫升,分别注入试管中,然后加入检测铁离子的试剂。
试剂是她在网上查了方法之后自己去试剂店买的。邻菲啰啉,和铁离子反应会变成橘红色。颜色越深,铁离子浓度越高。
她把试管放进比色皿里,用分光光度计一个一个地测。数据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然后翻开记录本,把数字抄下来。
木桩区东侧:0.23 mg/L。木桩区西侧:0.31 mg/L。湖心对照点:0.08 mg/L。近岸对照点:0.15 mg/L。
木桩区西侧的铁离子浓度最高,比湖心高了将近四倍。
沈昭宁盯着这组数字,想起自己做的对比实验——添加了微量铁离子的B组,腐蚀速度比标准组快了一倍以上。0.31 mg/L,这个浓度,足够让腐蚀加速了。
她在记录本上写道:“木桩区西侧水体中铁离子浓度显著高于其他区域。该区域瓷片表面的腐蚀层厚度和裂纹密度,与实验室中含铁离子条件下形成的腐蚀特征高度一致。”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初步判断,千岛湖局部水域的铁离子污染已对水下文物保存状态产生实质性影响。”
这句话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这不是实验室里的假设,是实地数据。木桩区西侧的那只碗,釉面上的水锈、胎体中的可溶盐析出、被鱼拱了二十三厘米——所有的东西都连起来了。铁离子让瓷片变脆,鱼一拱,位置就变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记录本的照片,发给了顾若棠。附了一句话:“顾老师,水样分析做完了。木桩区西侧的铁离子浓度0.31 mg/L,比其他区域高很多。和实验室的加速腐蚀结果对得上。”
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
沈昭宁把手机放下,开始处理泥沙样。她把六瓶泥沙样分别称重、烘干、过筛,然后把筛好的粉末装进小袋子里,贴上标签。这些样本要送去环境学院的实验室做离子色谱分析,她自己做不了。
她把样本装好,在实验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数据,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回了一条语音。沈昭宁点开听,顾若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0.31,这个数不小了。木桩区西侧靠近一条入湖溪流,上游有个村子。我让赵恒去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污染源。”
沈昭宁听完,回了一个“好”。
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顾若棠说“污染源”的时候,语气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更慢的东西。像是水底泥沙被翻起来之后,要等很久才能重新落下去。
下午,沈昭宁把泥沙样送到了环境学院的实验室。负责接待她的是一个研二的男生,姓方,戴眼镜,说话很快。
“千岛湖的样本?我们最近正好在做千岛湖流域的离子迁移项目。”他翻了翻她的样本标签,“你要测铁离子、钙离子、镁离子、氯离子、硫酸根?”
“对。还有pH和总有机碳。”
“行。一周出结果。”
“能不能加急?我论文赶进度。”
方同学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三天。我尽量。”
“谢谢。”
从环境学院出来,沈昭宁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路边的银杏树照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她不想进去。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
“第五章的框架写好了吗?”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写了一半。水样分析做完了,泥沙样送去了环境学院。等数据出来,我把框架补全。”
周明远回:“先把框架给我。数据可以后补。”
沈昭宁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周明远的意思——框架是骨架,数据是肉。骨架没立起来,肉往哪儿放?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路上经过宿舍区的时候,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租的小区在学校东门外,走路大概十分钟。经过天桥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下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红色、白色、黄色,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晚上,沈昭宁坐在桌前写第五章的框架。她打开文档,把之前列的提纲调出来,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5.1 实验室模拟与实地环境的差异
这一节写对比实验的结果。A组、B组、C组的数据,一张表,三张图,再加一段分析。结论:铁离子显著加速腐蚀,实验室条件下腐蚀速度与铁离子浓度正相关。
5.2 千岛湖实地采样数据
这一节写水样和泥沙样的分析结果。铁离子浓度、pH值、总有机碳、其他离子的分布特征。把木桩区西侧的数据和其他区域做对比。
5.3 实验室数据与实地数据的对照分析
这一节是最重要的。把实验室的加速腐蚀模型套到千岛湖的实地数据上,论证铁离子污染已经对水下文物产生了实际影响。
5.4 讨论:原位保护的边界条件
这一节她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话:“当埋藏环境本身发生变化时,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重了。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但她没有删。
沈昭宁保存文档,关上电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那道裂纹在光晕里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话——“我们能做的,只是记录。”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你的论文,你做主。”她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再成立。”
如果原位保护的前提条件不成立了,那怎么办?把东西捞上来?捞上来放哪里?博物馆?修复室?玻璃柜?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采的那些水样、那些泥沙样,数字不会骗人。木桩区西侧的铁离子浓度是湖心的四倍。那只碗被鱼拱了二十三厘米。位置变了。平衡就破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碗底的照片。圈足完整,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它还好好地在泥沙里待着。现在它不在了原来的位置。
沈昭宁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想,等泥沙样的结果出来,她要把这些数据写成论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记录。记录水在变,记录鱼在动,记录碗在移位。记录有人——有她——在看着这些东西。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