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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交汇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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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把第五章的初稿发给周明远之后,空下来一天。
不是真的空。实验室里还有一堆样本要整理,环境学院那边的离子色谱数据她还想再做一次交叉验证,论文的参考文献格式还没统一——但她不想做这些事。她坐在租房的桌前,对着电脑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关掉文档,拿起手机。
顾若棠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的消息——“环保那边已经介入了。”她没有回复。她翻到赵恒的对话框,上一条是她问“赵哥,木桩区西侧的水流方向有没有变化”,赵恒回了一个“没”。
她打了一行字:“赵哥,木桩区西侧上游的采样点,你们最近还去吗?”
赵恒回得很快:“下周去。顾老师说要加测一次。”
“我能一起去吗?”
“你论文写完了?”
“第五章初稿交了。等反馈。”
赵恒过了一会儿才回:“行。你跟顾老师说一声。”
沈昭宁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若棠回了一个字:“来。”
出发那天是周四。沈昭宁还是坐早班高铁,到千岛湖站的时候刚过八点。赵恒在出站口等她,开的还是那辆旧越野车。
“江屿先过去了。”赵恒发动车子,“他说木桩区西侧的水好像比上周浑了一点。”
沈昭宁坐在后座,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从车站广场变成公路,从公路变成山,从山变成湖。她看着湖面,水是灰绿色的,风不大,波纹细细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上面画了一笔。
“赵哥,上游那个养猪场,现在什么情况?”
“环保的人去了,说要整改。废水处理设施要重新做,大概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那这期间还在排吗?”
赵恒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在排。没那么快停。”
沈昭宁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湖面。水在流,猪在排,碗在坏。两三个月,够水里的铁离子再沉积一层,够瓷片表面的裂纹再延伸一毫米。
车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船上了。他蹲在船尾整理气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沈昭宁点了点头,把背包放在船舷上。
江屿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整理气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晒衣,拉链拉到领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沈昭宁注意到他手边多了一个采样箱——不是她上次用的那种简易采样瓶,是一个专业的便携式水质采样箱,里面有十几支试管和一个手持式多参数水质分析仪。
“新设备?”她问。
“顾老师借的。”江屿把采样箱放进船舱,“今天测的项目多,不光铁离子,还有溶解氧、浊度、叶绿素。”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但她知道,这些项目不是随便加的——溶解氧和有机物的分解有关,浊度和泥沙的再悬浮有关,叶绿素和藻类的生长有关。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一张更完整的“体检报告”。
船开了。赵恒掌舵,江屿坐在船头整理采样瓶的标签,沈昭宁坐在船尾。马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风声盖住。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昭宁看着江屿的背影。他低着头,手里的标签贴得很仔细,每一个采样瓶的编号都写得端端正正。她想起第一次在俱乐部泳池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话不多,动作很稳,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
船停了。赵恒关掉马达,抛下锚。
“到了。木桩区西侧,采样点还是上次的位置。”
沈昭宁站起来,开始穿装备。江屿也在穿,动作比她快,等她扣好BCD的时候,他已经检查完气瓶了。
“今天你们俩下去,我在上面接应。”赵恒说,“江屿采样,你做记录。”
沈昭宁点了点头。
下水之前,江屿走到她旁边,做了潜伴检查。他检查了她的气瓶阀、二级头、BCD、配重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但没有多余的话。检查完之后,他看了她一眼,做了个“OK”的手势。
沈昭宁回了个“OK”。
两个人背滚式入水。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沈昭宁感觉到凉意从领口渗进来,和两个月前第一次下水的感觉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慌。她浮上水面,做了面镜排水,然后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差了一些,大概只有四五米。灰绿色的水层里悬浮着比平时更多的颗粒,像一场缓慢下落的雪。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
木桩区到了。那些几百年前的木桩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水草和藻类。但水草比上次茂密了一些,叶片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沈昭宁从它们旁边游过,跟着江屿绕到西侧,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泥沙地前停下来。
江屿从BCD口袋里掏出采样箱,开始取水样。他的动作很熟练——打开采样瓶,倒扣排出空气,翻转让水灌满,拧紧盖子,贴上标签。每一个步骤都很快,但很稳,没有气泡混进去,没有泥沙搅起来。
沈昭宁在旁边悬停着,举着水下记录板,等他报编号和读数。
江屿取完第一个点的水样,把手持式分析仪的探头伸进水里,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他看了一眼,朝沈昭宁做了个手势。
沈昭宁游过去,看屏幕上的数字。溶解氧:6.2 mg/L。浊度:3.8 NTU。叶绿素:2.1 μg/L。她在记录板上写下这些数字,然后抬头看他。
江屿又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泥沙表面。沈昭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泥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絮状物,像是刚沉淀下来的东西。她用手电筒照着看,絮状物的边缘有细小的气泡在往上冒。
她在记录板上写:“泥沙表面有絮状沉积物,伴有气泡。疑似有机质分解产生的气体。”
江屿看了她写的字,点了点头。他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继续往下个采样点游。
沈昭宁跟在他后面。她在心里想,那些气泡是什么?甲烷?二氧化碳?不管是什么,它们都是从泥沙里冒出来的。有机物在分解,氧气在被消耗,铁离子在释放。这些东西她都在文献里读到过,但亲眼看到,是第一次。
他们在水下待了四十分钟,取了六个点的水样,做了四组原位测量。沈昭宁的记录板写满了三页,每一个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
上升的时候,江屿在前面,沈昭宁跟在后面。在五米的深度,他们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江屿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呼吸的节奏很稳,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慌。在水下不会,在岸上也不会。他说话慢,动作慢,连呼吸都比别人慢。不是迟钝,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水下待久了,连性格都被水泡软了,泡慢了。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怎么样?”
“水样六个点,原位数据四组。”沈昭宁卸掉装备,把记录板递给赵恒,“泥沙表面有絮状沉积物,伴有气泡。可能是有机质分解。”
赵恒接过记录板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江屿。江屿接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上面的数字。
沈昭宁坐在船舷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江屿站在船尾,把采样瓶一个一个地装进保温箱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比在水下快一些,但还是不急不慢的。
“江教练,”沈昭宁忽然开口,“你之前做生态调查的时候,见过这种絮状沉积物吗?”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
“见过。在湖底有外源污染输入的地方。有机质多了,底泥就会变成这样。”
“然后呢?”
“然后底泥里的微生物会消耗氧气,释放铁、磷这些东西。水质会变,水生植物会变,鱼也会变。”他把最后一个采样瓶放进保温箱,盖上盖子,“所有的东西都是连在一起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湖面,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线从正上方照下来,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你论文写完了?”江屿忽然问。
“第五章初稿交了。等反馈。”
江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船驶回码头。沈昭宁坐在船尾,把记录板上的数据誊到手机备忘录里。江屿在前面整理采样箱,赵恒掌着舵。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沈昭宁把最后一个数字输进去,锁上屏幕。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屿的背影——他正蹲在船头,把保温箱的扣带系紧,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想起他说的话——“所有的东西都是连在一起的。”
她想,她和他大概也是连在一起的。不是她想的那种连,是千岛湖把他们连在了一起。水在流,鱼在动,碗在移位。她在记录,他在采样。他们做着不同的事,但看着同一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