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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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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第一次见到顾若棠,是在周明远的办公室里。
那天下午,周明远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昭宁,来一趟办公室。有个朋友在,你过来认识一下。”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修复笔,从修复室出来,穿过走廊,敲了敲周明远的门。
门开了。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短发,皮肤晒成很深的蜜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周老师说着什么,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常年在水边生活的人才会有的节奏感。
“昭宁,来。”周明远朝她招了招手,“这是顾若棠,我多年的老朋友。做水下考古的。”
沈昭宁走过去,微微鞠了一躬。“顾老师好。”
顾若棠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沈昭宁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那不是做桌面修复会留下的痕迹。
“坐。”顾若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她的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两秒,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不是审视,是观察。
“周老师说你瓷器修复做得好。”顾若棠说。
沈昭宁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在学。”沈昭宁说。
顾若棠笑了一下。“周老师的学生,都说‘还在学’。他教出来的人都这样。”
周明远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学瓷器修复多久了?”顾若棠问。
“本科四年,硕士三年,现在博一。”
“七年。”顾若棠点了点头,“七年还能坐得住,不容易。”
沈昭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顾若棠也不在意,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你这个学生,话不多。”
“她就这样。”周明远放下茶杯,“在修复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跟人说话,也不觉得闷。”
“那挺好的。”顾若棠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沈昭宁觉得她这句话不是在客套。
接下来,顾若棠和周明远开始聊别的事——学术会议、某个项目的进展、几个老朋友近况。沈昭宁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顾若棠说话的方式:不急,不抢,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和她在水边的节奏一样。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顾若棠忽然转向沈昭宁。
“昭宁,你对水下文物了解多少?”
沈昭宁想了想。“看过一些资料。不多。”
“有没有想过下去看看?”
沈昭宁愣了一下。“下去?”
“潜水。到水底,亲眼看看那些沉在水里的东西。”顾若棠看着她,“周老师说你手上功夫扎实,脑子也清楚。但你修的东西,都是从水底捞上来的。你见过它们在水里的样子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想起修复台上那些瓷片——从湖底出土的,从海底打捞的。她见过它们碎裂的样子、被水锈覆盖的样子、在显微镜下布满腐蚀坑的样子。但她确实没有见过它们在水里的样子。
“没想过。”她说。
“那现在可以想想。”顾若棠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周明远在旁边咳了一声。“老顾,你别一见面就拉人。”
“我不是拉人。”顾若棠靠回沙发背上,“我就是问问。”
沈昭宁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顾若棠。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没有紧张,反而有一种老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一个人说点什么,另一个人接着,不用太认真,也不用太小心。
“顾老师,”沈昭宁开口了,“水下文物保护,和桌面修复,有什么不一样?”
顾若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这个问题,问到了点上。
“桌面修复,是把碎了的东西拼回去。”她说,“水下保护,是让没碎的东西别碎。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你在水下能做的很有限——你不能用胶水,不能用工具,甚至不能碰。你只能看,然后判断:这个东西该不该动?该不该捞?该不该修?”
她顿了顿。
“很多时候,答案是‘不该’。”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怎么知道‘不该’?”
“经验。”顾若棠说,“还有专业判断。这些东西,不是潜水员能做的,是你们这些搞修复的人能做的。”
她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周老师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手艺稳,坐得住,脑子清楚。”她顿了一下,“这些话,他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但他跟我说了。”
沈昭宁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端着茶杯,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茶杯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所以我想问你,”顾若棠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水下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昭宁想了想。“我没潜过水。”
“可以学。”
“我不知道能不能学会。”
“我也不知道。”顾若棠的语气很平,“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修复台上待了七年,握过几百片碎瓷,补过几十件器物。它们知道瓷器的厚度、弧度、重量,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手。
但它们不知道水下的世界。
“顾老师,”沈昭宁抬起头,“如果我想试试,应该从哪里开始?”
顾若棠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顾若棠说,“我有个朋友在千岛湖做潜水教练,叫赵恒。你先去跟他下一次水,体验一次。回来之后,如果你还想学,我们再谈。”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低头看那张名片。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赵恒。头衔写的是“千岛湖深水潜水服务部”。
“赵恒是我多年的搭档,水下经验丰富。”顾若棠说,“你跟他下一次水,看看水下的世界长什么样。别的不用多想。”
沈昭宁把名片收进口袋。“好。”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和顾若棠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不一样——周明远是那种“你去吧,我不拦你”的平淡;顾若棠是那种“我在等你”的安静。
沈昭宁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赵恒。千岛湖。
她想起顾若棠说的话——“你见过它们在水里的样子吗?”
她没见过。但她想知道。
回修复室的路上,沈昭宁经过走廊尽头的那排窗户。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琥珀色,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像水中的悬浮颗粒。
她想起修复台上那片明永乐青花。它在湖底躺了六百年,被泥沙包裹,被水流冲刷,被时间侵蚀。它从来没有被捞出来过,但它一直在那里。
如果没有人下去看它,它就会一直被遗忘在黑暗里。
沈昭宁把名片放进口袋,推开了修复室的门。
修复台上,那片青花还盖着湿布,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