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线》绾绾不安

18、第 18 章 看台走廊上

　　看台走廊上，陈北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出了会儿神。
　　“第一组蛙泳预赛，第一道——”
　　广播声响起，他抬头往泳池那边看，出发台上已经站好了准备比赛的选手。顾磊正在第三道弯腰调试泳镜。
　　陈北把手机塞回兜里，看来余光是赶不上了。
　　发令枪一响，男子蛙泳的预赛正式开始，陈北其实没太认真看，就盯着第三道那顶白色的泳帽。
　　前半程顾磊一直压在第二，转身之后忽然快了半拍，水花比旁边的人大，最后那二十五米硬生生超了过去。
　　触壁。陈北扫了一眼计时屏，顾磊小组第一。
　　“哇，厉害啊，第一。”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在陈北旁边站定，胳膊搭上栏杆往池子里看。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挂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帽檐底下声音带着笑：“不过还是我更厉害吧。”
　　陈北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他瞥了旁边这人一眼，就余光这身打扮，不会真以为没人认出来吧，那个身高和块头，套麻袋都藏不住。
　　“余光。”
　　“嗯？”余光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呼出口气，偏过头来看他。
　　“你这样更显眼吧。”陈北把目光转回泳池。顾磊已经上岸了，正接过毛巾擦脸。
　　“会吗？”余光把帽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他，“从侧面根本看不到我的脸吧。”
　　陈北越过余光，往他身后那片观众区扫过去，大多数人都在看场中心，还真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余光把手插进兜里，肩膀往陈北那边靠了靠：“怎么样？刚刚我比赛帅不帅？”
　　“帅。”陈北靠在栏杆边笑了笑，“所以你平时都不认真游，就等着来这出？”
　　“被你看穿了？”余光挑了挑眉，笑出声来，“我平时也很认真的好吧。”
　　“嗯，我知道。”陈北嘴角还挂着笑，“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余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认真练的话，也可以游那么快。”
　　“打住。”陈北看着他，差点没忍住上手捂他的嘴，“我可没你们那股热血劲，我现在只想回家躺着。新刊都还没看呢。”
　　陈北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一块塌了下去。心想当初本来就是为了凑数才进的游泳社，接力也是突然心血来潮报的，他一个新人，输赢都正常，本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场的氛围太热闹了，还是看到熟悉的人在泳场上那么拼，他发现自己握拳的手竟然越来越紧了。
　　“马上就结束了。”余光低头轻声说了一句。
　　陈北看着余光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那股后悔劲儿翻上来了。早知道这家伙状态这么好，他当初就不该自告奋勇的。
　　他把视线转回场上。蛙泳预赛在他俩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结束了。
　　场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往外走。赵天宇远远就朝这边挥了挥手，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说：“陈北学长，要回去了吗？剩下的女子项目，没咱的事了。”
　　话音刚落，他在陈北面前站定，刚要接着说什么，头往旁边偏了偏，像是这才注意到还有个人。
　　他眯了一下眼，慢腾腾地打量，那个速度慢到任谁看都看得出是装的：“哇，这不是余光学长嘛。”
　　“你才看出来吗？”陈北边说边瞥了余光一眼。他已经把口罩重新戴上了，露出的眼睛没看赵天宇。
　　“捂得这么严实，确实没看出来呢。”赵天宇说着，目光越过陈北落在余光身上，“余光学长不愧是一中的王牌选手啊，刚刚游得太帅了，连顾磊学长也赢不了。”
　　余光点了下头，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只见他眼睛略微弯了弯，带着一点客气的笑。
　　“饿了吗？”余光偏过头看了陈北一眼，凑近他，“我们去吃饭吧。”
　　“嗯。”陈北掏出手机看了看，群里顾磊半小时前就发了消息，说是今天赛程都完事了，大家原地解散。
　　“你要一起去吗？”陈北看向赵天宇。
　　“诶，可以吗？”赵天宇惊喜地看着陈北，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余光。那双眼虽然是笑着，但赵天宇却感觉不到一点亲切。这人也太不会藏了吧，赵天宇嘴角勾了勾，心想那就逗逗这只狗狗吧。
　　“嗯。”
　　“我刚好知道附近有家餐厅......”赵天宇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拇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划开接听键。他压低声音对两人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就拐进了楼梯间。
　　余光和陈北对视了一眼。
　　“你讨厌赵天宇？”陈北转过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在栏杆上。
　　“为什么这样问？”余光看着他笑了，“还是你感觉出来了？”
　　陈北看着余光眯起的眼睛，那股调皮劲明晃晃挂在脸上，“算了，当我没问。”
　　“反正就没什么好感。”余光说。
　　陈北笑了笑没接话，别人的人际关系他管不着，也没兴趣。只不过他一直觉得余光平时情绪收放挺自如的，可是每次对上赵天宇就藏都藏不住那厌恶的表情，也就这时候还挺符合他弟弟幼稚的形象的。
　　“你都感觉出来了为什么还拉他一块去吃饭？”余光问，话说到后半句声音都明显低了下去。
　　“总不能丢下他一个吧。”陈北说，“而且不就是一顿饭吗。”
　　话刚说完赵天宇就走了回来，一脸失望地摊了摊手，“啊，不好意思，我这边突然有点事要处理，不能和你们一块吃饭了。”
　　“嗯，行吧......”
　　陈北话还没落地，身后的余光一下子拉住他手腕往外走。陈北匆匆回头补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下了一层楼梯后，陈北才硬是站住了脚。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慢点。”
　　“弄疼你了吗？”余光松开了手。
　　“那倒没有。”陈北转了下手腕，看了他一眼，“那么急干嘛？”
　　“饿了。”余光又恢复了平常的笑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从体育场出来，走了没多远，两人就在一家铁板烧店门口停下，招牌边的旗子被带起来的风吹得晃了晃。
　　“我们不去食堂吗？”陈北看了看四周，不大的门面，门口旁还放了一张长椅。
　　“嗯？你想去吗？”余光放慢了一点脚步，在店门口停了下来，“我们食堂确实还行，不过这个点会很多人哦。”
　　“那算了，我不想排队。”
　　“哈哈，我就知道。”余光挑了挑眉，推开了门，“这家铁板烧店我上周和陈宇浩来过，感觉还不错。”
　　“铁板烧？”陈北跟在后面走进去，余光推门的动作带起一点风，他下意识退了小半步，拉开那点距离。视线越过余光的肩头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暖黄的灯光，店里面什么样子还没看清，一股烤肉香先漫了过来，“你们运动员能吃吗？”
　　“偶尔一次没关系啦。”余光乐了，偏过头看他，“别给我们教练知道就行。”
　　“你是说站在你们选手区的那个白发大叔吗？”陈北边说边看了看四周，店里除了他们就只有一桌客人。
　　“对，你看到了吧。”余光眼睛亮了亮，没想到陈北竟然注意到老李，难道不应该视线全程锁死自己吗？
　　两人走到窗边的四人桌位置上，余光在靠墙那边坐了下来，陈北坐在了他对面。
　　“嗯。”陈北应了一声，像在想什么，“当时你比赛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一脸凶神恶煞。”他顿了顿，瞥了余光一眼，“和你的粉丝团比简直天差地别。”
　　“你这是在笑话我么？”余光眉毛一耷拉，眼里还挺委屈。
　　“没有。”陈北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余光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这是好事，被那么多人喜欢。”
　　“你不也有迷弟吗？”余光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这才是笑话我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想说赵天宇。”陈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还能说谁呢？”
　　“我啊。”余光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直到陈北眉头皱起来，他的目光都没有移开，“我才是你的头号迷弟，比那个什么赵天宇早多了。”
　　“幼稚。”陈北哼笑了一声，撇过脸，从窗外看出去能看到门口的灯箱立牌已经亮起来了。
　　余光嘻嘻一笑，没接话，单手拎起菜单，眼皮垂下去扫了两眼，又抬起来看着陈北，转手把菜单递了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陈北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我都可以，你点吧。”
　　“行。”余光接过菜单，低头翻了翻。
　　陈北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往余光身后随意一飘，落在那面大白墙上。不细看都没发现，墙上贴满了漫画封面的海报，齐刷刷三排。有几张他还买过，没买过的基本也能叫得出名来。
　　他半眯着眼，一张张扫过去。
　　“怎么样？”余光从菜单上抬起眼看了看他，“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你应该会喜欢这。”
　　陈北没立刻接话，视线还挂在墙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认为喜欢看漫画的人就会喜欢二次元小店，是一种偏见。”
　　“那你不喜欢吗？”余光看着他，大拇指沿着菜单边沿来回划了一下。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长大后，对喜欢的东西就没那么咋呼罢了。”陈北说着又往墙上那排海报看了几眼。
　　余光跟服务员点了两份套餐，等服务员走远，才看向陈北，“确实，很难想象你咋呼起来什么样。”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本来就不是情绪外放那一挂的。”陈北捏着杯子转了转，“反倒你，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今天看你比赛才发现，你是真的很喜欢游泳。”
　　“嗯，是挺喜欢的。”
　　服务员端着两份铁板烧上来，肉在铁板上滋滋响着，热气扑了一脸。
　　卖相看着不错，陈北夹了一口，味道也还行。余光倒是胃口不错，狼吞虎咽就吃了起来，没一会儿盘子差不多就空了。
　　余光扯了张纸巾擦嘴，看了眼陈北面前那份还剩大半，他已经放下筷子在喝水了。
　　“你饱了？”
　　“嗯，够了。”陈北慢悠悠喝着水，他本来食欲就不高，能吃完一大半已经算很厉害了。
　　看余光没反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味道可以的，就是我本来饭量也不大。”
　　余光“嗯”了一声：“喜欢就行。”
　　陈北看了眼余光面前的空盘：“你够了吗？体育生食量不都是比较大吗？”
　　余光耸了耸肩说：“认为体育生食量就一定大，这是一种偏见哦。”
　　“你这家伙...”陈北眉头还没皱起来就被他打断了。
　　“别担心。”余光嘴角压不住的笑开了，“教练让我最近控制体重呢。”
　　看着他得意的样，陈北笑了笑没接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每次吃饱他就犯困，他看着余光给自己倒满水，从这个距离能看到他直挺的鼻梁，和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眼睛，刘海好像长了不少，都挡住眉毛了。
　　今天比赛的情景忽然像影片倒带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余光一抬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陈北摇了摇头，“就是突然想起你今天的比赛了。”
　　“怎么了？觉得我这个私教还够格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游泳的？”
　　“嗯？”他顿了半秒才开口，“六岁吧。”
　　陈北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天赋怪。”
　　“什么？”
　　“没什么。”陈北把目光别开，落回窗外的行人上，夜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你为什么选择游泳？”
　　“其实我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余光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吓得扒在更衣室门口死活不敢动，最后还是被游泳老师一脚踹下去的。”
　　陈北歪了歪头看着他，像在等他的下文。
　　余光低头转了转杯子，“当时整个人沉在水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就剩水托着。”他说着就笑了，“换做别人可能就产生童年阴影了吧。”
　　“但我那时惊呆了，你知道吧。”他看了陈北一眼，整个都坐直了，“那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好像什么烦恼都跟着声音一起消失了。”余光想了想，视线移回到杯子里的水上，慢慢才开口，“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好像要游一辈子了。”
　　陈北嘴角挂着点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这种热血少年本以为只在漫画里才会出现，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对什么事这么上心，是什么时候来着，嗯，并没有。硬要说学习的话，那也只是习惯，和余光所说的那种热爱比，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很幸运，那么早就找到自己喜欢的事。”陈北拿起水杯放到嘴边时笑了一下，“你要走专业那条路吧？”
　　余光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下一秒就僵了，好半天才开口：“嗯，应该是。”
　　老李之前提过的市级赛，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但心里其实盘算过很多回。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要....
　　“那到时候要转去体校？”
　　陈北的话打断了他。余光把没想完的事按下去，接了一句：“嗯，不过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得看人家学校要不要。”
　　“你的话，没问题吧。”陈北说，“还以为你这种天赋怪应该会更早去，你们这行这个年纪算晚吗？”
　　“嗯，是啊，本来小学那会儿有个机会。”余光语气轻了下来，“但出了点意外，就没去成。”
　　“嗯。”陈北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再问下去，“那再有机会的话，祝你成功如愿了。”
　　余光笑了下，算是给予回应，其实他很想说，‘如果去了体校，就没办法每天像这样说见面就能见面了’，但这话太幼稚了，陈北一定会笑话他。
　　两人都默契般的不再提相关话题，陈北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且平凡的问题，可余光的反应明显不自在。
　　感觉都不像他了。
　　“走吧。”陈北拎起背包站起来，刚转身，余光一句“我请客”已经蹿了出去。
　　陈北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这间二十来平的小店里左支右绌地挤向柜台，莽莽撞撞的，像一只误入猫笼的大型犬，真的一点都不搭。
　　他笑了笑，又重新扫过满墙的漫画海报，心里想：这家店，他大概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