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线》绾绾不安

17、第 17 章 比赛开始前

　　比赛开始前的10秒，游泳馆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水面平得像块深色的玻璃，一丝波纹都没有，好像连水都在使劲憋着气。看台上那些学生，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似的，全都屏着呼吸，一声不吭。
　　出发台上，八个人全弯着腰，手指死死扣着台沿，像八张拉满了的弓。
　　余光在四道。
　　他低着头，额角还挂着一滴汗，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他一动也没动，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五道的顾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游泳镜后面那双眼睛跟鹰似的，死死盯着前面，连眨都不眨一下。
　　另外的六道都是外校的选手，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有人使劲扣着台沿，直到手指发白。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
　　裁判举枪。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余光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不是跳出去的，是弹出去的。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弹簧，被那一声直接射进了水里。
　　水花炸开的同时，整个游泳馆也炸了。
　　八条泳道几乎同时撕开水面，白浪翻着往前扑。整个场馆像被点燃一样，充气棒哐哐哐地敲，尖叫声、吼声、口哨声搅成一锅粥，刚刚憋了半天的那股劲儿全在这一秒砸了出来。
　　“冲——！”
　　“余光！余光！”
　　“一中加油！！”
　　声音砸在池面上，震得水都在抖。
　　池子里，八个人窜出去。但打头阵的只有一个。
　　余光入水就是第一。
　　他那一下跳得又远又低，水花压得比谁都小，整个人钻进去之后，腿在水下打了快十五米才第一次换气。等他冒出来的时候，半个身位已经拉开了。划水的节奏稳得吓人，每一把都抓得死死的，水从手臂上哗哗往后甩。
　　顾磊紧咬着不放，他出发比余光慢了那么一丁点，但前五十米一直在追，一直咬在余光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怎么甩都甩不掉。旁边几个外校的选手已经被拉远了，不是他们慢，是这俩人太快了。
　　五十米转身，余光触壁的瞬间，顾磊只差他零点几秒。
　　他蹬壁，弹出去，身体压成一条线，双臂交替切进水里，高肘抱水，每一把都像在跟水较劲，手掌死死扣住水往后推，水花从指尖炸开，白浪翻着往后扑。腿在水下疯狂抽打，脚踝绷得死紧，水面被打得啪啪响。
　　顾磊紧跟着也弹了出去，还是那个位置，半个身位，不远不近。
　　最后二十米，余光的手臂加了一把力，划水幅度拉大，每一下都往死里扣，水从指尖炸开。腿不停，频率拉满，脚踝抽得水面啪啪响，整个人跟上了马达似的。
　　顾磊也一直在追，他的频率突然加快了，余光明显感觉到他在逼近，打水的声音也近了，那半个身位在一点点缩减，像有人在后面拽他着的脚，甚至水花已经溅到余光的后背了。
　　但就是差一点。
　　那个半个身位就像一道透明的墙，无论顾磊怎么拼命，都穿不过去。
　　触壁。
　　余光手指砸在触板上的那一下，看台上的欢呼声已经大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撑着池沿把泳镜扯了下来，抹了一把脸，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大屏。
　　余光，第四道，第一名——49秒87。
　　顾磊，第五道，第二名——50秒02。
　　旁边那几条道的外校选手，陆陆续续到了，比余光慢了一大截，名字都没在大屏上多停留一秒。
　　余光一把抓住身前的浮球稳住身体，胸口起伏得厉害，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转过身看着顾磊。
　　顾磊单手撑着池沿，扫了一眼大屏，又看了一眼余光，喘着气就从水里爬了上来。
　　他摘了泳帽站在岸上，头发全贴在脑门上，水哗哗往下淌。
　　“还不起来。”
　　“你又快了啊。”余光笑着从水里翻了上去，旁边工作人员立马递了条毛巾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把脸，随手把毛巾搭在了肩上。
　　此时裁判的广播响了：“第一组预赛，前两名晋级半决赛——一一中余光，49秒87；北中顾磊，50秒02。”
　　话音刚落，看台上又是一阵尖叫。
　　余光转过身，朝陈北所在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陈北什么反应没看清，但那一片的女学生已经尖叫成一团了。
　　他没时间多看两眼，旁边已经有人在催了，下一组的选手正站在出发台后面等着热身，陈宇浩正站在第二道的出发台，冲他笑得龇牙咧嘴。
　　余光和顾磊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往更衣室通道走的，浑身都在往下淌水，走过的瓷砖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走出几步之后，顾磊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屏。49秒87，那排数字还挂在上面。他握泳镜的手紧了紧，半秒后就扭头继续走了。
　　余光跟在他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顾磊的胜负欲他比谁都清楚。
　　“顾磊。”余光喊住了他。
　　顾磊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最后整个人定在走廊中间，肩膀绷着没动，像在等余光把话说完。
　　“你刚刚游得好快......”
　　“嗯，我可是拼了命的。”顾磊没转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呢？五成力都没出吧？”
　　“什么？”余光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顾磊才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后脖子，“啊，抱歉，刚比完赛，情绪有点上头。”
　　话音刚落，余光就看到他背后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了，耸起的肩也垮了下来。等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平时的笑了。
　　“我下次不会再输了。”
　　余光看着他，没接那个笑容，直接开口：“你刚才入水偏了，转身后的呼吸也有点乱。但后半程你硬追上来那段，爆发力进步了。”
　　余光耸了耸肩，语气松了下来，“好久没感受到危机感了，看来训练量真得加一加了。”
　　顾磊愣了愣神，接着笑出了声。他大步走到余光身边，一抬手就搭在了他肩上，用力拍了两下，“我等会还有蝶泳200。”
　　“这么卷啊你。”余光眨了眨眼。
　　“那可不！我得罩住我那班小孩啊。”
　　“还报了什么项目？”
　　“除了女子的，我都报了啊。”顾磊的手从余光肩上滑下来，双手插在腰间，一副得意的样子，说着偏过头看了余光一眼，“你只报了自由泳吧？”
　　“哈哈。”余光笑了一下，“是的。”
　　“你们一中不缺人就是好啊。”顾磊长叹了一口气，又转回去继续看路。
　　“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啊？”
　　“还是老样子。”两人并肩走着，顾磊随口说，“高三学长基本都退完社了，不过本来就知道他们只是新鲜玩玩。”
　　余光看了他一眼。顾磊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之前跟你说的，你还考虑吗？”
　　余光之前就和他提过，想介绍他给老李认识。以顾磊的天赋，老李肯定非要他不可。到时候就算自己不开口，老李也一定会想办法把顾磊弄到一中来。
　　“我家情况，你不是也知道嘛。”顾磊把毛巾盖在头上，来回擦着半干的头发。
　　“我知道。”余光胸口鼓了一下又沉下去，嘴角往下压了压，“可是......”
　　“行了。”顾磊转过头来，余光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我知道你的意思。”
　　余光皱了皱眉，撇过头，没再继续说话。顾磊的情况他知道，明明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却不得不选了最崎岖的那条。他比谁都替顾磊不甘。
　　“你放心，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放弃啊。虽然咱们北中是没你们一中条件好，但我一定会从这里闯出去的，大不了就难一点呗。”顾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就在那等着我就好，我一定会追上你...不，我一定会超越你。”
　　余光唇角一挑，笑出了声，“那你可得加快速度了。”
　　两人刚走到更衣室门口，广播响了。
　　“......第二组预赛，前两名晋级半决赛——一一中陈宇浩，50秒09；城南高中刘洋，51秒21。”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
　　“哈哈，你可别在追上我之前就被宇浩追上了。”余光说。
　　“就他？”顾磊嗤了一声，“还看不到我水花呢.....”
　　顾磊话没说完，已经一头扎进了更衣室，“快走！”
　　淋浴间的水汽还没散干净。余光拧开水龙头，慢悠悠地冲着，闭着眼睛感受热水顺着肩膀往下淌。
　　旁边的顾磊就没这么闲了。他随便冲了两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开始往包里掏毛巾。
　　“第四组要准备开始了。”余光睁开一只眼看他，“你蛙泳第几组？”
　　“第一组。”顾磊边说边快速把身子和头发都擦了一遍，“你今天没项目了，就悠哉悠哉的吧。”
　　“嗯。”余光仰起头任由水打在他脸上，语气听着心情不错。
　　“顾磊学长。”更衣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郑康。”顾磊正把毛巾往包里塞，抬头看见郑康站在门口。他提起背包就走了过去，接过郑康手里的外套穿上，“怎么了？”
　　“自由泳结束了，半个小时后蛙泳预赛。”郑康从包里拿出能量饮料递过去，声音绷得有点紧，“我还挺紧张。”
　　“像平常一样就行，去准备吧。”顾磊接过饮料喝了一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郑康是第一次参加常规赛，顾磊给他报了他平时练的最好的蛙泳。
　　顾磊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余光，我先走了，等会记得和陈北来看我比赛啊。”
　　“嗯，你加油啊。”
　　顾磊头也不回的拉着郑康急匆匆走了。
　　余光关掉水，扯下毛巾边擦边往外走。出来才发现更衣室多了好几个人，陈宇浩正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外校的选手。
　　“你怎么才来？”余光说。
　　“你完事了？”陈宇浩问。
　　“嗯。”余光应着，开始穿衣服。
　　“我刚看到顾磊跑出去了，去参加蛙泳了吧。”
　　“嗯。”余光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后，又改成了拨号，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嘟声就往门口走。
　　陈宇浩还在说话：“哎，等等我啊......”
　　“先走了。”余光背起包，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去啊，那么着急？”陈宇浩皱着眉，话还没说完，余光人已经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刚比完自由泳的往淋浴间走，水洒了一路。准备蛙泳预赛的小跑着往检录处赶。
　　说话声、脚步声、更衣室门开关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走廊都闹哄哄的。
　　嘟——嘟——
　　余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穿过人群。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肩膀碰了他一下，他也没看是谁。
　　电话嘟了几声后，终于通了。
　　“喂。”陈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那头很安静，一点都听不到看台该有的嘈杂声。
　　他应该是走到一边去接了，余光想着，步子放慢了些，边走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还在看台吗？”
　　“嗯。”那边陈北的声音轻轻的，“等会还有顾磊的比赛。”
　　余光笑了一声，脚步又提了起来，穿过走廊往看台方向走：“等着，我来找你。”
　　那边顿了一下，过了半秒才应了一声：“你今天比赛结束了？”
　　“嗯......”余光还想再说点什么，瞥见角落两个人影凑了过来，快速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会。”
　　两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走到他旁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眼神来回飘，谁也不看对方，就是没人先开口。
　　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个小盒子，脸红红的，憋了半天才小声说：“那个......余光学长......”
　　余光但大概也知道什么情况了。
　　“我们……能跟你合张照吗？”另一个声音更小，说到最后几个字都快听不见了。
　　余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毕竟这种事他挺熟悉的，发生过不少次了。他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藏在身后：“可以。”
　　两个女生眼睛一亮，举起手机就赶紧凑了过来。余光弯了弯腰，配合着站到她们中间。咔嚓两声，拍完了。
　　拿着礼物盒子的女生往前递了递，害羞得眼睛都不敢看他：“那这个......”
　　“啊，礼物就不用了，你们自己留着吧。”余光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明确。
　　她们红着脸点了点头，没等她们转身，余光挥了挥手，自己先大步走了。
　　余光把手机贴回耳边。
　　“陈北。”
　　“你要来看台的话，不太方便吧......”陈北的语气和他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没事，我马上就到了。”没等陈北回答，余光直接打断他，手机往兜里一甩，速度也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