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线》绾绾不安

16、第 16 章 陈北回想起

　　陈北回想起第一次来一中的样子。
　　当时他还是跟着游泳社的大部队来参观的，那天的一中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比想象中冷清’，路过教学楼和操场时甚至不见几个人影，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还是第一次来一中呢！”
　　赵天宇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陈北抬眼一看，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队伍最前头，正踮着脚往人群里瞅，语气里全是新鲜劲儿。
　　“哇！人也太多了吧——”
　　陈北顺着赵天宇的话看了看四周。校门口那条林荫道被挤得满满当当，穿什么校服的都有，在人堆里窜来窜去。路边支了一排摊位，五颜六色的横幅和牌子挂得老高，卖吃的，卖喝的，而且居然还有游泳选手的周边!
　　陈北慢悠悠地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正打量着，突然身后被人推了一把。他往前一跄，差点踩到前面一个女生的鞋跟，他赶紧侧身闪开，肩膀又撞上了一个男生背上的运动包。
　　那男生回头瞪了他一眼。
　　陈北抬手示意了一下，也没说啥，男生啧了一声就甩头走开了。
　　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地，把眼前这个乱哄哄的校园和记忆里那个连风吹落叶都听得一清二楚的一中比了比——简直像两个地方。
　　“你们是北中的吧？”身后忽然一个声音喊住了他们。
　　陈北回头一看，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手里抱着一沓表格，身上穿着一中学生会的马甲。
　　皮肤稍黑的社员往前迈了一步，笑着说：“对啊，小姐姐你好，我叫郑康。”
　　“我是今天一中安排的接待员。”女生礼貌性地笑了笑，“报一下人数吧。”
　　郑康往队伍里看了一圈，手比了个八，“八个。”
　　“你们要去......”女生低头在表格上翻找了一下。
　　“C-1休息室。”陈北看着手机上顾磊发给他的消息。顾磊一大早就去踩点了，交代陈北带队过去，扔了个房间号就消失了。
　　“对，C-1休息室。”
　　“学姐，我们能去参观吗？”赵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陈北旁边。
　　女生笑了笑，“你们得先去休息室准备。第一场自由泳比赛，你们应该也有项目吧？”
　　前几天顾磊已经和大家开过会了，大致说了一下连续三天的赛程安排。不过第一天的赛事，参加的只有顾磊。
　　“我们还是先去准备吧，还要给顾磊学长加油呢。”郑康说着就兴致冲冲地带着大部队跟着女生往内场走去。
　　赵天宇和陈北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陈北学长。”赵天宇凑到陈北耳边，伸手指了指前方，“那好像是城南高中吧？”
　　“什么？”陈北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深蓝色的运动服在人群里还挺亮眼的。二十几号人排成整齐的两队，背着统一款色的背包。旁边还跟着几个人，有拎医疗箱的，有抱着战术板的，还有个穿西装的女生在打电话，看着像经纪人。
　　“哇，他们好多人啊。”赵天宇小声说，“还有队医？”
　　陈北没接话。
　　北中那边，别说队医了，连教练都没有。全队东拼西凑才够八个人，赵天宇和自己还是刚招进来的。
　　“这架势不说还以为是什么世界赛。”赵天宇笑出了声。
　　陈北把目光收了回来，“走吧，顾磊还等着我们。”
　　城南高中？他没什么印象。也就高一参加奥数比赛时，好像跟这所学校的人打过照面。
　　周围别校的学生也不少，最多的还是一中，毕竟是他们主场，陈北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他边走边从口袋里带出手机，余光现在应该在准备比赛吧？他垂着眼皮瞟了一眼屏幕上余光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下一秒，手机已经被他推回了口袋。
　　“学长！你看。”赵天宇又不知道发现了什么，这次直接上手拍了拍陈北的肩。
　　“又怎么了......”陈北还没来得及皱眉，就被眼前的大横幅惊到了。
　　蓝色的横幅上写着“余光！一中之光！”几个大字，摊位前摆着一堆卡通徽章、海报，还有灯牌！
　　虽然他早就知道余光是一中游泳社的王牌选手，年级第一，校队核心。可“王牌”两个字是抽象的，远没有眼前这些东西来得具体——一个常规赛就把‘应援团’炸出来了？
　　“要过去看看吗？”赵天宇又露出了那个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不要。”陈北猛地瞥过了脸，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他们刚踏进体育馆，走廊里的广播就响起来了“请各校选手尽快到对应休息室报到，比赛将于三十分钟后开始。”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通道里全是人。有人扛着装备包，有人端着一次性水杯，脚步匆匆地往不同方向赶。学姐接待员加快了脚步一边带路一边介绍：“淋浴间在走廊尽头，热水要放半分钟才有。饮水机在拐角，不过建议你们自己带够水，比赛期间人多，都是要排队的。”
　　又爬了几层楼梯，大部队终于到了C-1休息室。
　　“北中的休息室就是这间啦。”学姐接待员在门口停了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
　　“顾磊学长！”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一下子都涌了进去。顾磊坐在最里的长沙发正中间，面前的矮几上摊着好几张赛程表。
　　他站起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人齐了吧？来这边。”
　　学姐接待员和顾磊简单聊了几句，加了微信，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就转身走了。
　　陈北靠在墙边，看他们围在那张矮几旁边吵吵嚷嚷。
　　说是“商讨战术”，其实更像一群出来春游的小学生。顾磊把赛程表往桌上一拍，自己先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都坐都坐，别站着跟罚站似的。”
　　郑康第一个蹲到矮桌前，探头看了看赛程表：“学长，两百蛙在几点进场？”
　　“两点，够你吃两顿饭再睡一觉了。”顾磊大手一挥，“你要是觉得无聊，还可以去隔壁摊位买个烤肠，听说那家章鱼烧也不错。”
　　“认真的？”
　　“认真的啊，我早上踩点的时候就买了，好吃。”顾磊舔了舔嘴唇，一脸回味。
　　陈北没参与那些关于烤肠的讨论。他看着顾磊，想起这人在泳馆里一组间歇只歇三十秒、游到吐都不肯上来的样子。
　　结果现在坐在这儿，跷着腿跟人聊章鱼烧，好像等会要参加的不是比赛而是美食节似的。
　　顾磊翻了一页赛程表，“四乘一百的接力在最后一天。”他抬头看了陈北一眼，笑着说：“前两天空着，可以好好看比赛了。”
　　陈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了，这几天好好加油，享受比赛吧。”顾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脖子，语气轻了不少，但表情还是嬉皮笑脸的：“我得先去热身准备了。”
　　陈北看着他。那双笑着的眼睛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底下压着一点东西。是紧张吗？还是兴奋……？
　　突然一阵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出手机一看，是余光发来的消息。
　　「等会比赛记得来看哦。」后面还是那个熟悉的狗狗加油表情。
　　“走吧。”顾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一巴掌就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陈北肩膀都歪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顾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陈北揉了揉肩膀，低头快速回完消息，就立即跟了上去。
　　体育馆的侧门一推开，光先涌进来，然后是声音。
　　不是一点一点渗过来的，是整面墙一样拍过来。欢呼声、尖叫声、拍掌声，混在一起，像一股热浪直接灌进喉。消毒水的味道紧跟在后面，又冲又烈。
　　门开了一半，陈北就那样愣在那里，放眼望去。观众席上密密麻麻都是人，一排一排，一层一层。
　　他恍惚了一下，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心跳比那些声音还响，他止不住的笑了出来，这就是顾磊说的“感受氛围”？
　　“陈北学长，这里！”声音从右边传来，赵天宇正站在看台二层，手臂抡得老高，笑着朝陈北挥手。
　　陈北这才有了反应。他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把周围扫了一圈，余光没在，顾磊也没看到。
　　他收回目光，朝赵天宇的方向走去。二层是选手区，跟普通观众席用栏杆隔开，每个学校的选手分区落座。穿过过道时，他抬眼瞥了一下头顶上的计分大屏，赛事还没开始，屏上只亮着一中的校徽标识。
　　他坐到赵天宇旁边的空位置上，“要开始了吗？”
　　“马上了。”赵天宇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余光学长人气很高呢。”
　　陈北没吭声，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嘴角，转眼就望向观众席去了。刚才都没注意，这一仔细看来才发现，余光的加油横幅几乎挂满了整个场馆。红的、蓝的，连成片地晃在栏杆上，远远望去像一片片流动的彩旗。
　　还真是赫赫有名的游泳明星。
　　天花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紧接着，广播里的女主持人尖细声音穿透而来："男子A组100米自由泳预选赛即将开始——"那声音像被音响炸开，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
　　下一秒，看台上的人群像被点燃一样，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选手入场口在泳池右侧，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里。陆陆续续有人进场，先进来的已经开始各自准备。
　　陈北的视线也本能落了过去。没过多久，就看到顾磊从选手通道里走了出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步子迈得很大，径直走向自己的赛位。
　　身边的郑康他们一下子炸了，扯着嗓子喊起来。
　　陈北的目光没在他身上多停留。
　　下一秒通道口还没见人，尖叫声先炸了——
　　看台上一阵骚动，好几个女生直接站了起来。陈北甚至听到身后选手区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余光才走出来。
　　他上身穿着一中统一的比赛服，戴着泳帽，手上的泳镜一甩一甩的，走得倒不快。那张脸出现在灯光下的瞬间，尖叫声又翻了一倍，整个场馆仿佛都成了他的主场。
　　余光习以为常般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边走边抬手捏住拉链头，不紧不慢地往下拉，手一伸，外套就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接了过去。
　　灯光打在他身上，肩背线条从脖子一路延到腰际，肌肉不夸张但很分明，是长期泡在水里才能练出来的那种薄韧。
　　陈北不是没见过余光的身体，甚至还相当近距离地接触过。可此刻，坐在观众席上的他，和周围所有人一样，都在注视着场馆正中央的余光。
　　他盯着余光，明明是同一副身体，却莫名觉得有些陌生。陈北握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脑海里突然翻起他们每次见面的画面，教他游泳时细心又专业的余光，红绿灯下发呆对着他傻笑的余光，还有帮他按摩到满头大汗的余光......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余光的每一个样子。
　　陈北的视线跟着他走，从通道口一直追到出发台。
　　余光站上去的时候，底下的欢呼声又炸了一轮。他没什么反应，就那么站着，低头调了一下泳镜带。
　　很安静。
　　跟周围全是声浪的场馆比，他那一小块地方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他戴好泳镜，做完了最后的调整，然后微微转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在找什么。直到他对上了自己的那瞬间，陈北能清楚的看到余光顿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动了动。
　　一闪而过，但陈北看见了。
　　也许是场馆的欢呼声太大了，心跳也不知不觉跟着快了一拍。
　　“陈北学长。”赵天宇往前凑了凑。
　　陈北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快碰到他脸上了。他下意识一挡，把赵天宇的手打开。
　　“干嘛？”
　　“你的脸好红啊，不舒服吗？”赵天宇笑了笑。
　　“没有。”陈北没看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场馆人多，有点热而已。”
　　赵天宇“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他撇过赛场时，莫名有股寒气从场上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