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线》绾绾不安

13、第 13 章 余光躺在床

　　余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弟弟真乖。”
　　就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从陈北家出来的时候，俩人都没怎么说话。钱还在书桌上，陈北妈妈给的那份“大餐”，谁都没提。陈北送他到小区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现在躺在这儿，迷迷糊糊的，中间那段时间跟凭空消失了似的。他想起陈北说那句话时候的样子——嘴角勾着，眼睛看着他，没完全干透的发梢还滴着水。
　　他是故意的吗？
　　还是就随口一说？
　　余光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余光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跟刚从水底捞上来似的。他打开水龙头，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打了个哆嗦。又泼了两把，拿毛巾擦了擦，再看镜子——黑眼圈还在，但起码眼睛能睁开了。
　　他还依稀记得昨晚梦里陈北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看来不能想太多了，把毛巾挂回去，转身去换衣服。

　　游泳馆人不少，余光靠在池壁上，看着水里的人。
　　“哔——”
　　哨声响了。池边排着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出发，间隔不到五秒。前面的人刚蹬出去，后面的人已经站上了出发台。水花一个接一个炸开，节奏很稳，像上了发条一样。
　　水声和哨声交替响着，“哔——”又一声，下一组也出去了。
　　陈宇浩靠在对面的池壁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嗯。”余光把泳镜摘了下来，低头调整松紧带。他没解释，也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有个人叫了我一声弟弟，我一晚上没睡着”。
　　“你昨天干嘛去啦？”陈宇浩歪着脑袋，一脸坏笑。
　　余光盯着他看了半天：“找陈北去了。”
　　“陈北？”陈宇浩愣了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就顾磊游泳社那个新人。他皱了皱眉。“就这？没啦？”
　　“不然呢？”余光瞅了他一眼，把泳镜往水里晃了晃。
　　“还以为你偷摸去谈恋爱瞒着我呢。”陈宇浩手一撑，离开水面，坐在了池边。
　　“一天到晚想啥呢？”余光仰着头，脖子拉了拉。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陈宇浩想了想，又说，“他咋啦？”
　　“练猛了，给他按一下缓解缓解。”余光想都没想就答了。
　　“就你那按摩水平。”陈宇浩乐了，“还不如我呢。”
　　“我现在可是按摩大师啊。”余光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哟，还有时间偷练呢？看来你训练强度不够啊，老李知道这事吗？”
　　“我这叫有天赋好吧。”余光拍了他腿一巴掌。
　　“啧啧，疼啊。”陈宇浩一边揉大腿一边摇摇头，“陈北可真惨，就他那小身板受得了你这个如来神掌吗？”
　　“扯呢，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试试。”余光撑着池沿翻了上去，起身就往陈宇浩身上扑。
　　“可别。”陈宇浩一个激灵原地转了个圈，“就你那蛮劲，我可受不了。”
　　“闹啥呢！”老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中气十足一嗓子，吓俩人一跳，“10个100米，1分40包干。”他眼神凌厉地盯着他俩，冷着脸说。
　　“啊！我才刚打完8个50......”
　　余光耸了耸肩：“看你这乌鸦嘴，训练强度这不就来了嘛。”
　　训练完已经十点了，老李靠泳池边栏杆上，手里攥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着余光和陈宇浩从更衣室出来。
　　陈宇浩冲老李点了下头，小声在余光耳边说：“老李找你呢。”
　　余光看着不远处的老李，耸了耸肩，没吭声。
　　“余光，过来一下。”
　　“我外面等你啊。”陈宇浩说着就往外走，回头扫了余光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余光拖着拖鞋走了过去，在老李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脚还湿着，头发也没擦干。
　　老李拧开矿泉水喝了口，眼睛盯着泳池，“之前说的锦标赛。”
　　“嗯。”余光低头搓了搓手上的水。
　　“那天体育局的人会来。”老李把矿泉水瓶在栏杆上敲了两下。“你要是游出来了，被看中了，就有机会去专业体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跟说‘明天训练加一组’一样。但余光注意到他敲瓶子的手停了。
　　余光之前一直以为就是个展示成绩的机会，游好了给一中长长脸，顶多拿个奖。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比赛。
　　这是一道门。
　　余光之前去体校参观过，在M市郊区，特别偏。跟一中这种普校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都是奔着进国家队去的，而且进去了基本就是封闭训练，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赶上比赛期间连那一次都没有。
　　说真的，余光没想到这事儿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念头一起来就按不住了。小学被选进游泳队那天，教练就说过——好好练，以后有机会走专业。那时候太小，听不懂，只知道每天放学泡水里，游完回家写作业，日子一天一天过。后来上了初中，训练加了量，比赛也多了，渐渐知道“专业”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两练，意味着寒暑假泡在泳池里，意味着别人在玩的时候你在游。
　　他控制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要是选不上呢？要是去了跟不上呢？要是强度训练受伤呢？要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全摁了回去。
　　准备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天吗，他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下，颤得整个胸腔都在震。
　　余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老李叹了口气，把空瓶子捏扁了，“进了体校，你的身份就变了。”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不再是一中游泳社游得还不错的学生。你是运动员，有运动员等级，有注册编号，以后打的是全国赛、省赛，成绩好的话还能往上走，进省队、进国家青年队。”
　　老李看着他，余光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水里刨了这么多年，指尖的皮都是硬的。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能游到什么程度。一中的泳池是25米的短池，他闭着眼都能游到头。但外面的世界呢？50米标准池，出发台，电子计时。
　　余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老李。”余光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赢了就行了？”
　　“看状态和成绩。”老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成绩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你自己也有数吧。”
　　余光低着头没接话，但老李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去不去体校，不是你说了算的，得人家看得上你才行。”老李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比赛你肯定得去。至于体校要不要你，也得看你运气，万一人家根本没看上你呢？”
　　余光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使劲按了按后脖颈，“我知道了。”
　　“找个时间跟你妈提前商量一下。”老李也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四个月保持状态，别受伤，别感冒。也别想那么多，先把比赛比好。”
　　余光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灯关上，门锁好。走出泳馆的时候，陈宇浩蹲在门口玩手机。
　　“聊啥啊？这么久。”他快走两步迎上来，跟余光并排走到了一起。
　　“老李让我去参加市锦赛。”
　　“我就猜到。”陈宇浩啧了两声。“什么项目？短距全包？”
　　“嗯。”
　　“可以啊，都是你强项，我要不要跟老李毛遂自荐一下。”
　　“去啊！一块去。”余光说，“老李说到时候会有体育局的人来，没准看上了，有机会去体校。”
　　“啊，真的吗？”陈宇浩愣了一下，“那你肯定没问题啊。”
　　“谁知道呢。”路灯太暗，看不清余光的表情。
　　“你咋了？情绪不对？”陈宇浩往前凑了凑。
　　“走开。”余光后退一步，一脸嫌弃地推开了他，“别凑那么近！”
　　“你不是一直就想去吗？”两人虽然从一中才在游泳社认识，但陈宇浩看着余光一路走来，他很清楚以余光的天赋，天生就吃这行饭。
　　“嗯......体校很远。”余光说，“而且要封闭训练。”
　　“什么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陈宇浩双手扣在脑后，没心没肺地笑着，“舍不得我啊？”
　　“陈宇浩，你可真自恋。”余光推了他一把“快走吧。”
　　说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宇浩乐了，退了两步，手往后一挥：“别想那么多啊，这么怂可不像你啊。”
　　拐了个弯，余光走到红绿灯前，深秋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把手揣回兜里。
　　周围明明很安静，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他甚至不知道它们在吵什么。陈宇浩那张欠揍的脸又冒出来了，还带着那句‘舍不得我啊？’。
　　余光啧了一声，嘀咕“不要脸的，舍不得谁啊......”
　　红灯亮着，他抬头看着倒计时。
　　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嘿——”
　　就一个字。没名字，没称呼。
　　余光愣了下，不用回头。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陈北！”他转过身。
　　“这么晚才训练完？”陈北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