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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客 生命在于折 ...

  •   周五傍晚,顾行舟提前十分钟到了她发来的定位。

      学校北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在一排小吃店的尽头,有一家门面不大的日料店。木质的推拉门,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七八张桌子,灯光暖黄,墙上贴着日文海报和手写菜单。

      这种店他平时不怎么来。不是看不上,是没机会。他爸带他去的地方,要么是会员制的高端日料,主厨站在板前一道一道地上菜,一顿饭吃下来人均三五千;要么是商务宴请的大馆子,一桌子人轮流敬酒,他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像这种学生消费的、要自己点菜自己付钱的小店,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知道,对林知予来说,这已经是“高档”了。

      人均一百多。她做家教一小时多少钱来着?他算过,好像是八十。这一顿饭等于她两个多小时的家教收入。

      他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了。看见他,站起来招了招手。浅蓝色针织衫,低马尾,桌上放着一本菜单,边角微微卷起。

      “你来了,”她说,“坐吧。”

      他在对面坐下。服务员递过来两杯热茶,她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先跟你说个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次说要吃贵的,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所以我没选贵的。”

      她把菜单递给他。他翻了翻,鳗鱼饭、三文鱼刺身、寿喜锅——标价对他来说几乎不构成数字,但他刻意多看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比较。

      “这地方不错,”他说,把菜单递回去,“你推荐。”

      她叫来服务员,利落地点了几个菜。点完之后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想加的?”

      “够了。”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小灯投下一圈暖光。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周三、周五、周六,你选了周五。为什么选周五?”

      他看了一眼屏幕。三个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连标点符号都统一。

      这个格式他太熟悉了。他爸的秘书每次约人开会,发过来的日程表就是这个样子——选项、时间、问号,干净利落,不给对方任何模糊的空间。他几乎没跟同龄人这样约过时间。身边的人约饭都是“改天”“有空”“再说”,然后不了了之。她是第一个把“改天”变成具体日期的人。

      “因为周三有课,周六想睡懒觉,”他说。

      “理由很充分,”她把手机收回去,“一般人都会选周六。”

      “所以我不是一般人。”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

      “你也不是一般人,像我爸秘书”他喝了口茶,“每次约人开会,发过来的日程表就是三个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我回完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样问效率高一点吧”

      “那你还挺专业的,这样效率高。”他笑了,“不过一般人收到三个选项,只会选一个。你猜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什么?”

      “请三顿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让我钱包缓缓。”

      “所以我选了周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体贴,“给你留点余地。”

      “谢谢,顾总体谅。”

      “别叫顾总,”他皱眉,“听着像我爸。”

      “那叫什么?”

      “叫名字。”

      “顾行舟。”

      “嗯。”

      菜上来了。鳗鱼饭装在漆盒里,鱼肉烤得油亮,酱汁渗进米饭里。她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他的碟子里。

      “尝尝。”

      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三文鱼,忽然觉得有点意外。

      不是意外她给他夹菜——这很正常。是意外这个动作本身。她做得很自然,像是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但对他来说,这个动作带着某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

      从小到大,饭桌上给他夹菜的人不少。家里的阿姨、宴席上的长辈、他爸的合作伙伴——那些夹菜都带着某种目的,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客气,要么是“照顾一下顾家少爷”的例行公事。

      但她的夹菜不一样。没有目的,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我在对你示好”的意思。她就是很普通地觉得,“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像对一个朋友。

      像对他。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做一件“靠近”的事。不是拒绝,不是默许,不是“我知道了”。是主动的、自然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给他夹了一块鱼。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三文鱼放进嘴里。

      鱼肉新鲜,脂肪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说实话,比他平时吃得差远了。但他觉得这是他最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他说。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他问。

      “大部分时候是,”她说,“食堂人多的时候会打包回宿舍。”

      “不觉得孤单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习惯了。而且一个人吃饭挺好的,不用迁就别人的口味,不用找话题,吃完了就走。”

      “那你现在不是得迁就我的口味?”

      她看了他一眼。“你还好。不挑食,话也不多。”

      “这是在夸我吗?”

      “在陈述事实。”

      他笑了。她也笑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收了盘子,又端上来两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最近忙吗?”他问。

      “挺忙的,”她说,“在准备考研。”

      顾行舟愣了一下。“你成绩不是可以保研吗?”

      “可以,”她说,“但是不想保本校。”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想换个专业,”她说,“现在读的中文系,想转到比较文学。本校这个方向不强,我想考去北京。”

      “北京?”

      “嗯,”她点了点头,“有几个人大的老师在做一个跨文化的项目,我很感兴趣。之前写了一封邮件过去,有一个老师回了,说欢迎报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他见过——在他爸偶尔谈到年轻时创业经历的时候,在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叔叔辈聊起自己第一桶金的时候。那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人才有的光。

      “考北京很难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考?”

      “嗯,”她低头喝了口茶,“我想试试。”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北京。人大。比较文学。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北京有资源吗?当然有。他爸的朋友,他大伯的合作伙伴,光他知道的就有三四家。甚至人大里面,他记得有个叔叔是校友会的什么理事。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

      但他不会这么做。不是不能,是不会。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想去北京”,跟他理解的“去北京”是两回事。他的“去北京”是酒店、专车、饭局、有人接有人送。她的“去北京”是考研、租房、自己做饭、挤地铁。

      他的北京是一张已经铺好的地毯,走上去脚都不会脏。她的北京是一座山,要自己爬。

      “那你呢?”她忽然问,把问题抛了回来,“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啊——”他拖长了尾音,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没想好。”

      “真的?”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相信的意思,但没有追问。

      “真的,”他咽下去,认真了一点,“没想好。”

      他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的,我家的情况。我爸一直想让我毕业之后回去。公司在那里,路也铺好了。我只要走上去就行。”

      他说“路铺好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多奢侈。有多少人拼了命都挤不进去的地方,他是生下来就站在里面的。

      “那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想了想,“就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而且家里也不是那么太平,大伯那边、股东那边,乱七八糟的。我其实不太想掺和。”

      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你要问我具体想干什么,”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我也说不上来。我有钱,但说实话,我也怕。怕自己瞎投资,把家里的钱败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爸书房里那些商业计划书,每一本都标着几百万几千万的数字。他大伯去年投的那个项目,据说亏了两千多万。他见过太多人拿着钱冲进去,然后血本无归。

      “学校里的商科课程,教的都是怎么当员工的,”他说,“怎么做报表、怎么分析市场、怎么管团队——这些东西有用,但那是给打工的人准备的。”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当老板是另外一回事。那是要自己摔出来的。我爸老说,他年轻的时候赔过很多次,赔到差点跳楼。我不想赔到那个份上才知道怎么当老板。”

      “所以你现在就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卡在这里?”

      “卡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但你说想去北京看看外面——其实我也想。”

      “你也想考北京的研?”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意外。

      “不行吗?”他挑了挑眉,“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

      “你学的是商科,考什么专业?”

      “管理类的呗。或者——”他想了想,“MBA?不过那个要工作经验。”

      她笑了。“那祝你成功。”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辅导我一下?”

      “我考的是文科,”她说,“辅导不了你。”

      “那你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旁边给我留个座就行。”

      “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你打电话叫我。”

      “凭什么?”

      “凭我请你这顿饭——哦不对,这顿是你请的。”他摸了摸鼻子,“那凭我下次请你吃三顿。”

      她被他逗笑了。“你这个人,”她说,“什么事都能绕到吃上。”

      “民以食为天,”他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你请的确实好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真的去北京,他爸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他疯了。放着家里铺好的路不走,跑去跟一个女生考研。但他爸不会真的反对——因为他爸也是从零开始的。他知道那种“想自己试试”的冲动是什么感觉。

      而且,他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考虑。

      如果他去北京,不是去“考察”,不是去“学习”,不是去“镀金”。他是去......陪她。看她怎么生活,怎么学习,怎么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他想知道她在图书馆里看什么书,在食堂里吃什么菜,在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听什么歌。

      他想站在她那个世界里,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

      因为他发现,他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所有的钱,都买不到一样东西——她主动给他开的门。

      而北京,可能是那把钥匙。

      “说真的,”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跟你一起看。”

      “看什么?”

      “看外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睛没有躲闪。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店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很清楚。

      “那你得先考上,”她说,语气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行,”他说,“那我考上了,你请我吃饭。”

      “怎么又是我请?”

      “因为你请得好吃啊。”

      她看着他,没忍住,又笑了。

      “走了,”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去前台结账,“不跟你贫了。”

      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扫码付款。她的手机壳背面那只兔子贴纸,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忽然想,如果他去北京,他可以住家里在北京的房子。他可以在那边安排一辆车,可以请最好的考研辅导老师,可以让她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她连一顿饭都要自己请。她连一张票都要用约会来换。她连他的靠近,都只允许到“朋友”这个距离。

      所以他不说。

      他想,那就考研吧。他可以去查资料、去买书、去图书馆占座。他可以起早、可以熬夜、可以做那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不是为了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为了——

      站在她旁边,而不是站在她对面。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考研。他爸的公司,他大伯的人脉,他名下的基金,随便哪一条路都比考研宽一百倍。他想学管理,可以请最好的私人导师。想了解行业,可以直接进公司跟着最核心的团队。想出国,明天就能走。

      但他选了最笨的一条路。

      因为他发现,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他想放下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捷径,用最慢、最笨、最不确定的方式,走到她身边去。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什么都没有,他还能不能走到一个人心里去。

      这个念头很蠢。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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