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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选课 顾行舟要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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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踩着上课铃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目光已经习惯性地扫向了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林知予坐在那里。白衬衫,低马尾,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面前摊着一本教材,笔在手里转,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后面的座位也是空的。
这是她的老习惯——坐第五排靠窗,左边空一个,后面空一个。不跟人挤,也不让别人挤。
而他现在要坐的,就是她后面那个位置。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这里。事实上,从上学期开始,这门公选课他每次都坐这里。她大概也知道,但从没说过什么。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课。
那种“看一眼”,不是暧昧,不是试探,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行吧”的默认。像你每天在图书馆坐同一个位置,旁边来了个常客,你们从不交谈,但彼此承认对方的存在。
顾行舟走过去,在她正后方坐下。椅子没发出声响。
周明远跟在后面,刚要往他旁边坐,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
“坐旁边去。”
周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排那个低马尾,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拉着刘洋坐到了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把课本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动作懒散,姿态随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准备换个姿势继续晒的猫。
他看着前排那个低马尾,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
大一下学期。也是公选课,但不是这门。他坐在她斜后方,看见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叠成方块,推给旁边的男生。
那个男生打开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
后来他才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同学,你该洗澡了。”
他当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某个点,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她听到笑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好奇,没有羞涩,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像确认发出声音的不是什么危险物品,然后转回去了。
就那一眼。
他记住她了。
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图书馆、食堂、教学楼走廊。他不主动搭话,只是看。看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看手机上的纪录片,看她走路的时候会绕开地上的蚂蚁,看她下雨天会把伞往旁边陌生人的方向倾一点。
他周围的人也很快嗅到了风向。
“舟哥,你是不是对那个文学院的女生有意思?”周明远问。
“怎么?”
“要不要兄弟们帮你递个话?”
“不用。”
他确实觉得不用。在他的经验里,他不需要主动追任何人。他只需要存在,周围的人就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事。他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出手大方,性格也不差。在这个校园里,他是食物链的上游。
他等着。
等来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体面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拒绝。
他让人在她常去的食堂占了座,放话说“帮舟哥留的”。她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然后转身去了角落的位置。
他托人在她选修课上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顾行舟想请你喝咖啡”。她看完,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让那个人带回来。他打开一看——“谢谢。但我最近不太想喝咖啡。”
字迹很端正,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不给人留把柄。
他当时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没扔。
说不挫败是假的。但他更觉得这件事有趣了。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不是因为霸道,而是因为他身边的世界会自动为他让路。家里的生意是这样,学校的社交是这样,连追女生——虽然他没怎么认真追过——也应该是这样。
但林知予不让路。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挡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对他的存在既不敌视,也不迎合。
这让顾行舟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征服欲,更像是......好奇。他想知道她那个小小的、自洽的世界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
她身边没有别的男生。
不是没有追她的人——她那张脸、那种气质,追她的人其实不少。而是那些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有的被他的“小弟”们打过招呼,有的自己知难而退,有的......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就是不见了。
而她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周围的桃花确实少了很多。她乐得清静,上课的时候不用应付搭讪,图书馆的时候不用被人占旁边的座位。
而她也没有把他赶走。
不是默许,是......她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接受他的存在。
比如这门公选课,她明明可以换座位,但她没有。比如图书馆,她明明可以换楼层,但她也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不是欢迎,不是拒绝。是“知道了”。
他有时候觉得,她把他当成了一把伞。下雨天会用到,晴天就收在角落里。不讨厌,也不特别珍惜。但需要的时候,他在。
他不太确定自己对这个定位是什么感受。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打开投影仪,开始放一部法国老电影,黑白的,字幕翻译得磕磕巴巴。教室里暗下来,只有银幕的光在所有人脸上明明灭灭。
顾行舟没有看电影。他一直在看她的后脑勺。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笔停了,她似乎在想一道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口了。
“知予。”
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在昏暗的教室里,她的眼睛被银幕的反光照得很亮。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表示在听。
“上周那两张票,”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昨天的晚饭,“你拿走之后,看的人怎么说啊”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去看了,没有问她和谁去的。
她看了他两秒。
“嗯。我带我弟去看的,真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说真话了,是她弟弟!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不是庆幸,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在这件事上骗他。
“那你还得感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要不是我的票,你弟还看不到呢。”
“是,谢谢你。”她说,语气认真,“票很贵吧?我一直想——”
“不用。”他打断她,“票是我爸公司拿的,没花钱。别想太多。”
他没提VIP包厢的事。没提他其实也在现场。没提他看到了她旁边那个男生。
有些事,说了就收不回来了。而他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对了,”他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你之前不是说周末没空吗?怎么又去了?”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小心。语气轻松,像朋友之间的随口一问。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沉默了一秒。
“是不想跟你去。”
教室里很安静。银幕上有人在用法语念诗,声音像一条缓慢的河。
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哦。”他说。
就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课本翻开又合上。动作很轻,但他自己知道,这些动作都是用来掩饰什么的。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弟弟想去你就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教材,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
“因为我弟家里出了点事,状态不好。我想带他出去散散心。”
“所以你就找我了。”
“嗯。”
“但你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看吗?”
“是。”
“那你找我要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整个周末都有安排。”她说,“然后你问我要不要去约会,我说好。”
顾行舟听着,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闷。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答应跟我约会,是因为——那是你唯一能要到票的方式?”
她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票很贵,”她说,“你不会接受我付钱。我没有别的方式能拿到两张连座的票。”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解释一个逻辑问题。每一个条件都成立,每一个推论都正确。
但正是这种正确,让顾行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碎了一下。
“那你就因为这个原因,答应和我约会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坦荡的平静。
“嗯。”
一个字。
顾行舟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表情——像是在笑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但又没觉得好笑。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银幕。黑白电影,法国人,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她答应跟他约会,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他的钱,不是因为他的任何东西。
是因为一张票。
一张给别人的票。
而更让他觉得荒诞的是——他甚至不是在吃那个“弟弟”的醋。他在吃一张票的醋。他在吃“她愿意为那个人做任何事”这件事的醋。
因为她不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甚至不愿意跟他看一场比赛。
他认识林知予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看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拒绝了他的所有殷勤,拒绝了那些占座、那些暗示、那些试探。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挡在了那个小小的、自洽的世界外面。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性格如此。对谁都这样。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对谁都这样。
她对那个“弟弟”不这样。
他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低马尾,那件白衬衫,那个把全世界都挡在外面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半年来,她身边确实没有别的男生。偶尔有人想靠近,他都会“不经意”地出现,让对方知难而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她挡掉那些配不上她的人。他以为这是她在她生活里扮演的角色——那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替她清理周围的杂草的人。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他挡。
她只是......没有在意的人。所以谁来谁走,她都不在乎。
包括他。
他在她身边赖了快一年,她没赶他走,不是因为默许,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赶。他对她来说,就像走廊里的风、窗台上的灰——存在,但不构成任何威胁。因为他从来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这个认知比被拒绝本身更让他疼。
因为被拒绝至少说明你被看见了。被当作一个“选项”考虑过,然后被排除了。
但他连选项都不是。
他是背景板。
“知予。”他又开口了。
“嗯?”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你要是想带谁去看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拿约会换。”
她的笔停了。
“票就是票,”他说,“不值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用拿自己换。”
教室里很安静。银幕上的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字幕在滚动,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消失。
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谢谢你,顾行舟。”她说。
叫了他的全名。不是“顾同学”,不是“你”。是顾行舟。
三个字,她说得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被叫全名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好听。
“不客气。”他说。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嘈杂起来。
林知予把教材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转过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确认的目光。
“你人真的挺好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他内心苦笑,这是好人卡么?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行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明远凑过来:“舟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她说她拿我的票带她弟去看比赛了。”
“啊?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拿你的票请别人,那不是——”
“那票是我给她的,”顾行舟说,“她给谁看是她的自由。”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明远跟在后面,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舟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
顾行舟没回答。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普通的大学生活,普通的下午。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喜欢”她。他只知道,这半年多来,他习惯了坐在她后面,习惯了看她低头写字的侧影,习惯了在她身边当一个不被讨厌也不被在意的存在。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有靠近过她。
不是因为距离不够近。是因为她根本没开过门。
而他一直在敲门,敲一扇他以为只是关着、但其实根本没有门的墙。
“走吧。”他说,迈开步子。
“去哪儿?”
“食堂。饿了。”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林知予的消息。
“今天的话,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请吃饭。不是约会。是还人情。
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不欠他的,不给他任何误会的机会。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有点苦,但也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行。我要吃贵的。”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舟哥,你笑什么?”周明远追上来。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在笑。”
“我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他走出教学楼,阳光铺了一地。
他想,他应该生气的。或者至少,应该难过。但他发现这两样情绪他都找不到。他只是觉得——有点空。
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以为很重要的位置,低头一看,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连脚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