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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是那样的人吗? 顾行舟疯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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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出日料店,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她往学校的方向走,拐进了旁边那条沿围墙的小路。他跟上去,落后了半步。路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明一段暗,头顶能看见几颗很淡的星星。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的笑。他试图压了一下,没压住,反而咧得更开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但嘴角完全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你明明在笑。”
“就是——”他顿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觉得自己人格魅力还是挺强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就是开心。”
“因为我请你吃饭?”
“不是,”他想了想,“是因为你愿意跟我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但很真。路灯在很远的地方,他的脸大半在暗处,但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了一个让他没想到的问题:“我是那么难搞的人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但顾行舟没听出那层意思。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送上门来的话题。
“你还问?”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大一到现在,快一年了。你算算,我约过你多少次?”
“哪有那么多次。”
“公选课结束想请你喝咖啡,你说最近不想喝咖啡。图书馆想坐你旁边,你说这个位置有人了——虽然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食堂想帮你占座,你说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条就看她一眼。
“我长这么大,还没被同一个人拒绝过这么多次。”
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顾行舟捕捉到了。在昏暗的路灯下,那个笑容像一小片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那种剧烈的、被击中的感觉。是更安静的一种——像一个人站在湖边,看见水面动了一下,然后发现那不是风吹的,是湖底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她没注意到他的走神,继续往前走。
“最过分的是那次,”他回过神来,继续数,“我让人递纸条请你喝咖啡,你在背面写了‘谢谢,不想喝’让人带回来。我打开的时候周围好几个人看着,你知道那有多没面子吗?”
“我写的是‘最近不太想喝咖啡’,”她纠正他,“比你说的委婉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忍住了但没完全忍住的、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行舟看着那个侧脸,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有区别吗?”他过了两秒才接上话。
“有。‘不想喝’和‘最近不想喝’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最近不想喝’的意思是以后可能想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那时候就给自己留后路了?”
“我在给你留面子。”
“那你还挺体贴的。”
“我一直很体贴。”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完整地笑。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礼貌的弧度,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清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牙齿。
顾行舟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陌生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只气球,慢慢地、慢慢地膨胀,把肋骨撑开了一点,让心跳的声音变得特别清楚。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他爸的社交圈里不缺美女,明星、模特、名媛,什么样的都有。那些好看是精致的、打磨过的、放在灯光下展示的。但她的好看不一样。她的好看是在路灯下、在夜风里、在说到“我一直很体贴”之后自己先笑了的那种好看。是不自知的、不刻意的、甚至她自己可能都不觉得的那一种。
而正是这种“不觉得”,让他觉得她特别好看。
“不过说真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差点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赶紧换了话题,“被你拒绝那么多次,我其实还挺开心的。”
“开心?”
“嗯,”他说,“因为你拒绝人的方式,让我觉得你这个人值得花时间。”
他没说的是,那些拒绝里有一种他很珍视的东西。她不拖泥带水,不给暧昧的空间,不用“改天”“再说”“有空”来敷衍。她说“不想喝咖啡”就是不想喝咖啡,说“位置有人了”就是位置有人了。干净利落,不伤人,但也不骗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试探、互相留余地的世界里,她的拒绝像一把尺子,刻度清晰,不会让你误读。
“你知道吗,”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想让自己从那种陌生感觉里抽离出来,“上学期公选课那个老师,期末给分的时候,全班一半人投诉他。”
“我知道,”她说,“给分太低了。”
“不是给分低的问题,”他说,“是他自己说的——‘我这门课,认真写论文的给85,抄的给75,不交的给60。你们自己选。’结果有人写了八千字的论文,他给了75,说‘不够认真’。那个人去找他理论,他说‘你觉得你认真,我觉得你不认真,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说‘那你说什么叫认真’,他说‘认真是一种气质,你没有’。”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街上很清楚。她笑的时候微微仰了一下头,马尾在肩膀后面晃了一下,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流动,从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下巴。
顾行舟看着那个笑容,又觉得胸口那只气球大了一点。
“你也笑了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当时在场,差点笑死。”
“那个老师真的很有问题,”她说,“上学期他上课放了一部法国电影,放完之后说‘这片子讲的是什么你们自己体会,我不说,因为说了就没意思了’。然后全班沉默了二十分钟,他就在讲台上喝茶。”
“对对对,”他拍了一下手,注意力从她脸上拽回来,“我也想起来了。后来有人问他‘老师您对这片子有什么看法’,他说‘我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看法’。这叫什么话?”
“他可能是想启发学生独立思考。”
“那他启发的方式也太省事了,”他说,“什么都不讲,让我们自己看自己体会,那要他这个老师干嘛?”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较真”的意思。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瞳孔里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像两颗被擦亮的小石子。
“你好像对那个老师很有意见。”她说。
“不是有意见,”他说,“是觉得他浪费了我一学期的时间。我本来可以选别的课,被他那个‘轻松好过’的选课指南骗过去了。”
“你也看选课指南?”
“当然看,”他说,“我又不是学霸,能混就混。”
她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之前长一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大一点。她笑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顾行舟看着她笑,忽然发现自己在跟着笑。不是因为那句话好笑,是因为她笑了。她的笑容像有某种传染性,看到之后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或者说,他以前没机会注意——她在他面前很少这样笑。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淡淡的,嘴角动一下就算笑了,像一个人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然后迅速擦掉。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笑了好几次,而且一次比一次真,一次比一次久。
他忽然觉得,如果每天都能看到她这样笑,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早起去图书馆占座,可以啃那些看不懂的考研资料,可以在她面前当一整年的“文明之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两个人走过了那段最暗的路,前方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一片暖橙色。围墙里的校园露出教学楼的尖顶,灯亮着,有人在里面上晚课。
“不过话说回来,”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想把话题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回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是那么难搞的人么’——我想认真回答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难搞,”他说,“你只是......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部分人——包括我——都很容易妥协。考试差不多就行,吃饭随便找个地方就行,跟谁在一起无所谓,反正日子总能过。但你不是。你连一顿饭都要认真挑地方,连一张票都要想清楚给谁,连保研都不要,非要去考一个不确定的学校。”
他停了一下。
“你不妥协。这跟难搞是两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跟他的人影并排躺着。她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想什么。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那些拒绝——喝咖啡、占座、递纸条——我以为你会觉得很烦。”
“烦什么?”
“烦我。”
“怎么会,”他说,“我又不是没被人拒绝过。”
“你被拒绝过?”
“当然,”他说,“小时候想养狗,我爸拒绝了我七次。第八次才答应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里面有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但又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那你挺执着的。”她说。
“那当然,”他说,“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脸皮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顾行舟看到了。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那个下午——公选课上,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漏了一拍,是跳得更快了。快到他需要刻意地、用力地控制呼吸,才能让它听起来正常。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是客气的、礼貌的那种好看,是让人心脏不舒服的那种好看。但他知道不能说。说了就会打破某种东西,某种他还不确定是什么、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用力握了一下拳头,让指甲陷进掌心。用那一点微小的疼痛,把那些话压回去。
两个人走到了小路尽头,前面就是北门了。路灯亮了一些,能看见校门口有人在进出。
她忽然说:“顾行舟。”
“嗯?”
“你说你被拒绝了很多次,”她说,“但你没想过——也许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时间?”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她没有看他,在看前面的路。
顾行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他说,“好像我花时间是因为你值不值得似的。”
他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被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没转头,但他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花时间是因为我想花,”他说,“跟你值不值得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而且,你今天不是请我吃饭了吗?这说明我的时间没白花。”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开门的那种神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一点点,整张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顾行舟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只气球终于胀到了极限。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他忽然觉得有点晕,像是站得太久猛地站起来的那种晕。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想,完了。
“走吧,”她说,“到北门了。”
她转身往前走了。马尾在肩膀后面晃了一下,有一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搭在脸颊旁边。她没注意到。
他跟上去,落后了半步。他看着那缕碎发,忽然很想伸手帮它别回去。但他没有。
他只是走在后面,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和自己的人影并排躺在地上。
两个人走进校门,校园里的人比外面多一些。有人拎着澡篮往浴室走,有人从图书馆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他们走在主路上,偶尔有认识的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多看了一眼。
顾行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放在平时他不会在意,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走在林知予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忽然希望所有人都看到。看到他在她旁边,看到她走在他前面半步,看到她的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不是因为炫耀。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站在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走到女生宿舍楼前的岔路口,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今天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他说,“请我吃饭,还陪我散步。”
“那下次你请。”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顾行舟。”
“嗯?”
“那个考研的事——资料我整理好了发你。”
“好。”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顾行舟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地面。
他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忍不住的、咧到耳朵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笑。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他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
周明远:“舟哥!!!你在哪!!!有人看见你跟文学院那个学姐在北门散步!!!”
周明远:“是不是成了???”
周明远:“哥你回个消息啊别让我干着急”
周明远:“[图片]”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路灯下两个人并肩走着,看不清脸,但身形能认出来。
周明远:“群里都炸了!!!”
他往下翻了翻,还有几条别的“小弟”发来的,措辞不同,意思一样——看到了,是不是成了,快说说。
他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又想起她刚才那个笑。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那个。胸口那只气球还在,没有变小,也没有破,就那么轻轻地、暖暖地悬在那里。
他打了一行字:“吃个饭而已,激动什么。”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不过她确实请我吃的。”
周明远秒回:“???她请你???”
“嗯。日料。”
“卧槽舟哥你行啊!!!那是不是——”
“别瞎想,”他打字,“就是吃个饭。”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路灯下,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的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他走在靠马路那侧,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有一个看不清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记得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嘴唇微微张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一片温暖的橙色。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几颗很淡的星星还在,藏在城市的灯光后面,要很用力才能看见。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想,他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不是因为北京,不是因为考研,是因为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他想放下所有的捷径,用最笨的方式走到她身边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知道——如果什么都没有,他还能不能走到一个人心里。
这个念头很蠢。他知道。
但他还是想试试。
而且今晚,她笑了。
那个笑容值得他试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