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新的光 引擎的轰鸣 ...
-
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只巨大的手,攥住我的胸腔,然后猛地拧了一把。
我下意识攥紧了扶手。二十辆赛车从眼前呼啸而过,快得像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是从皮肤、从骨骼、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的,震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一圈过去的时候,我还端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那样,安静、克制、与周围的一切保持距离。
第三圈,我的脚开始跟着节奏点地。
第五圈,有一辆法拉利和一辆红牛在直道上缠斗,红牛抽头、并排、晚刹车切入弯心——超过去了。旁边一个大哥猛地站起来吼了一声,手里的可乐洒了一半在我鞋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连忙道歉。
“没事。”我说。
然后我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周围所有人都站着,挥舞着旗子,尖叫、呐喊、吹口哨。巨大的电子屏上闪过车手的镜头,人群就爆发出海浪一样的欢呼声。
引擎声太响了。响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被震碎了——我爸的怒吼、我妈的眼泪、那本离婚证暗红色的封面、储物间角落里落了灰的纸箱——全都被这130分贝的声浪碾成粉末,吹散在赛道上方三十米的风里。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了——太久没有一件事能把我从那个房间里拽出来,让我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破事、只是单纯地站在这里,被速度和声音淹没。
“看那个!”小林姐凑过来,指着赛道,声音被引擎盖住大半,我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汉密尔顿进站了!”
她的马尾被风吹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亮得像赛道边上的广告牌,瞳孔里映着二十辆赛车飞驰而过的光影。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赛道上。
第十五圈,我开始能分辨出不同车队引擎的声音了。梅赛德斯的低沉浑厚,法拉利的高亢尖锐,本田的像某种野兽在低吼。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可能初二那年问她内燃机原理的时候,多看了几眼F1的纪录片。
第二十圈,有一辆车在弯心锁死了轮胎,白烟腾地冒起来。全场“啊”了一声,然后又爆发出一阵掌声。
我也跟着鼓掌了。
手拍得发红。
第三十圈,我开始跟旁边那个大哥聊上了。他问我支持谁,我说随便看看。他说那不行,看F1得有主队,然后开始给我科普哪个车手长得帅、哪个车手女朋友多、哪个车手去年在这条赛道出了事故。
我听着,偶尔点头。不是客套,是真的在听。
小林姐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捕捉到了——很短,一闪而过,但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不太会辨认这种东西。但我记住了。
最后五圈,全场都站起来了。
没有人坐着。没有人说话——不是说不了话,引擎声已经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所有人都在用眼睛追那几辆争冠的车,头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回来。
冲线的那一刻,黑白格旗挥舞起来,全场爆发出一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欢呼。
我旁边的大哥抱着我晃了三下。
我没躲。
小林姐在旁边鼓掌,笑着看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以前她坐在我书桌旁边,翻过一页试卷的时候,顺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两年前她也是这个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
散场的时候,人潮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出口涌。我跟在她后面走,中间隔了半步。
“怎么样?”我问。
她回过头,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挺爽的。”
我愣了一下。
她大概也觉得这个评价太朴素了,又补了一句:“就是......你知道吗,我以前在电视上看F1,觉得不就是车绕圈嘛。但现场完全不一样。那个声音——”她比划了一下,“它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是从——”
“胸腔。”我说。
“对!”她眼睛亮了,“胸腔!整个身体都在震。感觉心脏不是自己在跳,是被那个声音带着跳的。”
“你以前没来过?”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突然想来看?”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昧。但她好像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语气很轻松:“朋友给的票,不来浪费了。”
“什么朋友?”
我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冒昧。我知道。但我想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我一直很八卦。”
“你初中可不是这样的。初中你一句话都不说。”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讲题,我没空说话。”
她被我逗笑了,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你少来。”
那一下很轻。但我胳膊上那一小块皮肤,忽然变得特别敏感。
我们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纪念品摊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那些周边。一顶法拉利的帽子,一条索伯的围巾,还有各种印着车队logo的钥匙扣。
“你喜欢哪个?”她问。
“不知道。你呢?”
“我不认识。”她老老实实地说,“我就知道汉密尔顿,因为名字好记。”
“那买一个汉密尔顿的?”
“算了,好贵。”她看了一眼价签,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帽子。
“对了,你刚才说朋友给的票,”我跟上去,“什么朋友啊?”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
“大学同学。”她说,“家里有票,临时去不了了,就给我了。”
“男的女的?”
我这个问题真的很冒昧。但我控制不住。
她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女的。”她说。
“哦。”
“怎么,怕我被男生约啊?”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带着点调侃的语气,但我听出了某种试探。
“没有。”我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这两年有没有谈恋爱。”
空气安静了两秒。
人潮在我们身边涌过,有人在大声讨论刚才的比赛,有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挥舞旗子,有个大叔穿着全套法拉利装备从我们中间挤过去,说了句“借过借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避开那个人,然后回过头来。
“没有。”她说。
就两个字。没多解释。
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了。
这时候人群突然挤了一下——前面有人在发纪念贴纸,一堆人围上去抢。我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身体往前倾,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一下。隔着T恤的布料,我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我立刻松开了。
“没事吧?”她回头。
“没事,被人推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也没说话。但我的手心在发烫。
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她忽然开口:“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你这两年有没有谈恋爱?”
“你不是知道我初中什么德性吗?”我说,“那种家庭出来的,哪会跟人谈恋爱。”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丧了。我不想在她面前提这些。
但她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慢慢来。不急。”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也不会。”
“你不会什么?”
“不会谈恋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你刚才还说我。”我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
“那你大学同学不追你?”
“追啊。”她说得很坦然,“但我没同意。”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操心别人怎么想,不用猜对方什么意思。省事。”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这是我以前对自己说的话。在初二那个最灰暗的冬天,我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不用操心别人,不用猜对方什么意思。省事。
但那是因为我怕。
我怕一旦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像我爸我妈一样,用最安静的方式把我撕碎。或者像妈妈生病离开那样,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她说“省事”的时候,语气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
“好好学习啊,高中很关键的。”
“知道。”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正常的、体面的、不越界的告别。
但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也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
“小林姐。”我叫她。
“嗯?”
“你为什么突然找我?”
她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看着她,“两年没联系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地铁站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你妈妈给我打的电话。”她说。
我愣住了。
“她说你请了半个月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很担心你。她翻到你初中的通讯录,找到我的号码,问我能不能帮帮你。”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刚好有票。就想着叫你出来看看比赛,散散心。”
“那票——”
“票是真的。”她打断我,“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刚才在赛场里笑了。你知道吗?你站在那儿,跟着人群一起鼓掌,跟旁边的大哥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跟两年前考完试那天一模一样。”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妈妈其实很爱你。”她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爸也是。有些大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不是不想对你好,是他们自己也没学会怎么对人好。”
“但你不是他们。”她看着我,“你不是。”
地铁的风又涌上来。她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我听见了。
“回去吧。”她说,“好好活着。好好考试。以后想出来了,随时找我。”
她转身往地铁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顶帽子,下次见面的时候,我送你。”
我看着她走进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
这次我没有站在原地发呆。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比了个心。
我站在地铁站外面,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胸腔里那颗被引擎声带着跳过的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它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