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欢》常常安

21、师尊 是男是女，

　　　“你就在外面好好跪着，跪到自己知错了为止！”

　　皇后冷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六岁的时识煜正跪在栖梧宫的廊下。

　　廊外刚下过一场雪，白茫茫覆住了先前的血腥。

　　时识煜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稚嫩的声音响起：“儿臣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皇后没有理她，转身回到寝殿，只留她一个人跪在外面。

　　跟在皇后身边的嬷嬷心有不忍，求情道：“娘娘，外面天寒地冻的，殿下年纪小，怕是受不住。”

　　皇后眼皮都未抬一下，将手中的汤婆子递给一旁的侍女，淡淡道：“本宫自有分寸，再多嘴，你也去外面跪着掌嘴。”

　　“是老奴多嘴，娘娘恕罪。”

　　皇后不再理她，懒懒地倚在凭几上，翻看时识煜今日练的字。

　　时识煜跪在廊下，一双小手被冻得通红，两个膝盖又冷又疼。可她不敢放松身体，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个雪雕出来的娃娃。

　　方才发生的一切，有太多她不明白的事。

　　——

　　“兰儿姐姐，我们去外面看雪吧！”

　　时识煜放下手中的笔，眼睛亮亮的看着外面。

　　兰儿研墨的手一顿，为难道：“殿下今日的字帖还没练完呢。若叫娘娘知道了，怕是要责怪的。”

　　“母后去了白娘娘那里，不会那么快赶回来的，煜儿今日已经练了许多字了，该歇一歇了。”

　　兰儿看着她可怜巴巴的小表情，终究是心软，带她出了殿门。

　　时识煜一出门就和小疯子一般，尽情撒欢，踩踩雪地，碰碰白梅，真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兰儿在后面跟着她，生怕她摔着。

　　天上又飘下鹅毛般的雪，落在兰儿的发髻上。时识煜爬上庭中的石凳，站起身来，好容易与兰儿齐平了些。

　　“兰儿姐姐，你头上的是什么花，好漂亮！”

　　“回殿下，这是兰香草，奴婢家乡的一种野花。”

　　“兰香草？它的味道和兰花一样嘛？”

　　时识煜踮起脚，伸手在她头上摸摸，又凑近鼻尖闻闻。

　　“是假的呀！没有味道。兰儿姐姐，这是你自己做的嘛？”

　　“是奴婢闲来无事做的。”

　　“姐姐你真厉害，做的和真的一样。”

　　兰儿冲她一笑：“多谢殿下夸奖。”

　　时识煜也嘿嘿一笑，腼腆道：“不谢不谢。兰儿姐姐，你的家乡在哪？”

　　兰儿是新来的，但是时识煜很喜欢她，她长得干净清秀，对时识煜也很温柔。

　　“在锦林。”

　　“锦林，大锦的最南边对吧！我知道的。姐姐你做这个小花，是不是想家了？”

　　“奴婢不敢。”

　　“不敢？为什么不敢呀，如果是我，一定会很想家的。虽然母后总是罚我，但大概是因为，我总是犯错吧。”

　　兰儿不知说什么，微微一笑。时识煜从石凳上爬下来，牵着兰儿的手到庭中的梅树下。

　　“兰儿姐姐，可以帮我摘朵花，戴到我的发冠上吗？”

　　“殿下想簪花吗？”

　　时识煜点点头：“戴花漂亮，我也想像姐姐一样漂亮。”

　　“好，那戴完花，我们就回去练字好不好？”

　　“好！”

　　兰儿便往她小金冠上簪起梅花来。

　　时识煜乖乖得任她摆弄，偶尔还提点小要求。她指指发冠一侧：“这里也要一朵！”

　　“是。”

　　“那朵，那朵开的漂亮，姐姐你能够得到吗？”

　　“有点高，殿下稍等，奴婢去搬把椅子来。”

　　“那算了，太危险啦，底下的这朵吧，这朵也漂亮。”

　　“是。”

　　不消片刻，时识煜的金冠便被妆点成了一顶小小的梅花冠。

　　时识煜很满意，冲蹲在她面前的兰儿甜甜一笑：“兰儿姐姐，我现在漂亮吗？”

　　“殿下不应说是漂亮，应该说是英俊。”

　　“英俊？”

　　“是呀。”兰儿取出帕子，替她擦去掌心化掉的雪水，“殿下是男孩子，男孩子是英俊的。”

　　“男孩子？”

　　六岁的她并不明白男女之别。母后说她是男孩子，兰儿也这样说，可她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只是大家都这样讲，那她大约就是男孩子吧。

　　“词语也要分男女吗？就像煜儿也要分男女。可英俊和漂亮，不都是很好看的意思吗？煜儿觉得，男孩子也可以漂亮，女孩子也可以英俊。对嘛，兰儿姐姐？”

　　兰儿没想太多，小孩子弄不清楚男女之间的概念很正常，她耐心道：“殿下说得有道理，词语的确不分男女，殿下现在十分漂亮。殿下也不用分男女，是男是女，都是生下来便定好了的。”

　　“生下来便决定好了的？”

　　“嗯。好了殿下，该回去练字了。”

　　“好吧。”时识煜似懂非懂，牵起兰儿的手，“姐姐 ，谢谢你给我戴花花。等我长大了，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去看兰香草吧。”

　　“好，奴婢多谢殿下。”

　　就在她们要回到殿里时，皇后愠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时识煜回头，躬身行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兰儿也跪地行礼。

　　“煜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回母后，煜儿看外面下雪了，想出来看看雪。”

　　皇后睨着时识煜的发冠，“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是梅花。”

　　皇后看向跪在一旁的兰儿，“你给殿下戴的？”

　　兰儿瑟缩了一下，将身子伏得更低，答道：“是奴婢戴的。”

　　“母后，是儿臣让兰儿这样做的。”

　　沉默片刻，皇后突然将声音放软，哄道“煜儿，到母后这里来。”

　　看着皇后温柔的笑容，时识煜走到她跟前。

　　皇后蹲下身，将她轻轻揽住，低声问道：“和母后说说，为何要兰儿帮你簪花？”

　　时识煜开始还以为，皇后会因为她没有好好练字而生气，但现在看来，母后并没有生气。

　　她觉得皇后怀里很香，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搂住了皇后的脖子。

　　“母后，煜儿觉得梅花很漂亮。”

　　“漂亮？”

　　“对，母后头上有花花，宫里的姐姐们也有花花，煜儿也想……”

　　“也想和母后一样漂亮。”时识煜感觉皇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皇后，她骤然松开臂弯，将时识煜一推，站了起来。

　　时识煜往后踉跄了两步，被一旁的侍女扶住。

　　“兰儿，殿下说的这些话，是你教的？”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从未对殿下说过这样的话。”

　　时识煜现在又感觉皇后生气了，她解释道：“母后，不是兰儿姐姐教的，是儿臣自己喜欢。”

　　皇后冷笑一声，“你自己喜欢？”

　　其实，无论男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皇后用公主充皇子，让她对这种事情格外敏感，她极力打压着时识煜的天性，不让她接触任何女孩子相关的东西，这一句“喜欢”，正好触了她的逆鳞。

　　“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打！”

　　“娘娘，奴婢当真没有教过殿下这些话。殿下，殿下救救奴婢——”

　　时识煜赶紧跑到兰儿身前一挡，“母后，不要打兰儿姐姐，真的是煜儿自己喜欢，是煜儿自己想要这样的。”

　　她越是求情，皇后便越是恼怒。她吩咐左右侍女：“将殿下拉开。”

　　侍女得令上前。

　　时识煜使劲挣脱，可她年纪太小，终究被拖拽到一旁。

　　兰儿被按在杖板上，她拼命求饶，可棍子不留情面地落下。

　　时识煜大哭着求情，但皇后身边的人将她困得死死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被憋得通红。

　　“母后……咳咳……母后，不要打了，是煜儿不听话，咳咳……没有乖乖练字，母后打煜儿的手板吧。”

　　她哭得太凶，旁边的嬷嬷劝道：“娘娘，殿下这样哭下去不行的。”

　　皇后走至时识煜面前，沉声问：“煜儿，你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煜儿不该……不该不好好练字，偷跑出来玩。”

　　“不对。”

　　“不对？那……那是煜儿不该摘母后养的花？”

　　“也不对。”

　　时识煜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煜儿不知道了，母后，求您告诉煜儿吧。”

　　“煜儿，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簪花这种女孩子的事情，只会干扰你，让你分心。你瞧，今日练字就懈怠了吧。”

　　“至于这兰儿，非但不督促你，反而任你胡闹。母后罚她罚的不冤。”

　　时识煜不理解，她抽泣两声：“可是……可是太傅也簪过花呀！还有赏花宴的时候，好些叔叔伯伯也簪花的。”

　　皇后耐性耗尽，厉声道：“你当真是不听话！母后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就是。说你不能簪花，就是不能簪。”

　　时识煜被她吼得一愣，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却不敢落下。

　　那边的兰儿早已没了气息。

　　众人屏息垂首，侍卫静立一旁，只待皇后发话。

　　良久，皇后淡声吩咐：“将人处理了。”

　　侍卫得令，将兰儿拖了下去。

　　时识煜小心翼翼地问：“母后，他们要带兰儿姐姐去哪里？”

　　皇后没有理她，方才求情的嬷嬷小声安抚道：“殿下莫担心，他们带兰儿下去治伤了。”

　　“母后说的‘处理’，是给兰儿姐姐治伤吗？”

　　“正是。”

　　“兰儿姐姐是不是伤的很重，她都晕倒了。”

　　嬷嬷自然知道兰儿早已被打死了。她抬手轻抚时识煜的背，替她顺了顺凌乱的呼吸，然后，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