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茂盈

62、荷叶枯时

　　净忍小和尚今年十七了。他有个秘密，任何人都不知。

　　法号是师父给起的，可师兄们却不喜这样叫他。

　　据说捡到他的那一天，他手里攥着一片皱皱巴巴的叶子。

　　于是，师兄们亲昵地叫他“小叶子”。

　　江南一带多雨，自小叶子记事起便是如此。

　　他本是极喜欢雨的。落了雨，便没有那般燥热了。听着雨声，是最好成眠的。

　　可困扰的来源，也是这雨。就从十七岁这年开始，有什么不一样了。

　　小叶子开始做梦。

　　小叶子的日子过得清净，不是扫地便是念经。原本的梦里，也不外乎这两样，更谈不上“畏惧”二字。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又下了雨。却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温润小雨，而是一场闹哄哄的瓢泼大雨。

　　小叶子躺在湿冷的被褥里，哆哆嗦嗦地睡了。

　　他梦到一位女子。

　　他不是没见过女子。那些女子是香客，他从来不敢仔细看，更不敢胡思乱想些什么。

　　梦里那个女子，却不像是香客。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隐约觉得她似乎美极了。

　　那女子只身站在雨中，却不撑伞，长发也被淋湿了，全部垂下来黏在湿答答的白色衣衫上。而衣衫又黏在肌肤上，显得愈发窈窕。

　　小叶子惊讶地瞧着，见那姑娘当真呆呆地站在雨中，丝毫没有躲避之意。于是，他巴巴地凑了过去。

　　“女施主，撑把伞吧？”

　　他也不知自己手中哪来的伞。不过有伞总是好的，他小心翼翼递过去。

　　哪怕是递伞时，他也是死死低着头的。师父说过，对女子，连眼神也需避，不可有半分非分之想。他上前借人家伞，可是出于好心，佛祖不会误会吧？

　　小叶子等了半晌，手都举麻了，那姑娘仍没反应。他有些奇怪，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正要抬头去看。

　　他那只握伞的手上，却猛地传来一阵凉意！

　　小叶子被烫到一般松开手，“砰”的一声，那只伞掉落在雨幕中。

　　小叶子用右手拼命在左手上胡乱抹着，像是要拂去方才那丝凉意。

　　手背上不断滑过新的雨水，布衣也很快湿透了。可是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姑娘，你……”

　　他本想问，我好心给你伞，你摸我做什么？

　　可当他抬头时，却被吓傻了。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姑娘？就只剩湿透的他自己，还有可怜躺在地上的油纸伞。

　　“小叶子，你傻了？有伞不打，扔在地上做什么？”迎面走来几个师兄，肩并肩站在他的对面，无一例外全在笑话他。

　　小叶子张了张嘴。他想解释，说这里原本有一个女子，手里没有伞，孤零零站在雨里，可怜得很。

　　可他又恍然想起，今日原不是上香的日子。寺庙里好端端怎会有女子？

　　小叶子被这个念头吓醒了。

　　窗外，雨已停了，也不再那般冷了。

　　他终于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发现以后，他原本松了口气。

　　一瞬功夫过后，他却更绝望了。

　　不对劲，不对劲！

　　他感到自己的褥上……几分不对劲。

　　小叶子浑身僵硬，像是被人由寒水里捞到烈火中，猛然烧了个遍。

　　小叶子一向为人谨慎。就连这件事，也处理得悄无声息。

　　身体上的不对劲，他没有展露出丝毫。

　　可小叶子毕竟是个从未扯过谎、欺瞒过佛祖的好和尚。发生这种事，他心里慌啊！这心里一慌，面上就不对劲。脸色一不对，就被眼尖的几位师兄给发现了。

　　“小叶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小叶子，你是不是冻坏了？”

　　“小叶子，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小叶子，你是不是……做梦了？”

　　“哈哈哈！小叶子，告诉师兄，你梦到什么了？”

　　师兄们的关心逐渐过渡到一种了然般的揶揄。小叶子窘迫得厉害，第一次在师兄们的重重包围中，逃了。

　　第二次来找他的，是师父。

　　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年过七旬了，许多事务已不再插手。

　　师父总是慧眼如炬，就没有什么事是瞒得过他老人家的。也正因此，小叶子才更加忐忑。

　　“净忍，近来睡得可好？”

　　小叶子顿时如遭雷劈。可他只敢点点头，不吭声。

　　老和尚摩挲着自己的白须，盯着眼前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

　　小叶子抬起头，不解地望向师父——师父既发现了，为何不罚？

　　老和尚又补充道：“莫要再胡思乱想，再抄上几遍佛经好了。”

　　“弟子遵命。”

　　小叶子这才灰溜溜地告退了。

　　老和尚却在身后，定定望着小叶子的背影。这是他年纪最小的一位弟子，也是他最疼爱的一个。

　　小叶子身上背着未偿还的一段孽缘。老和尚什么没见过？什么看不出？可看出了，又能如何呢？如实告诉他，又能如何呢？

　　这辈子，他就只是小叶子，也只能是小叶子。

　　小叶子抄得手都快断了，才敢回去歇息。

　　闭上眼睛前，他满脑子都是佛经。

　　他以为，这一夜定然连梦中都摆脱不了佛经的影子了。

　　可他想错了，比那严重多了。他没能摆脱的，是那白衣姑娘的影子。

　　小叶子在梦里哭了。

　　他什么也没想起来。可他却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再摆脱不了这位姑娘了，也再不能对佛祖问心无愧了。

　　“弟子净忍……无意犯错！还请佛祖原谅！弟子日后定将广行善事，将功补过！”

　　他跪在佛像前，惶恐地磕着头，语无伦次地告求着。

　　雨水堆积而成的小水洼随地可见。小叶子找了一个，对着它瞧自己的脸。

　　师兄们一直夸他模样俊，他从来只是当个笑话听的。

　　可此刻他却觉着，自己的脸愈发陌生了。

　　第三夜，雨停了。

　　小叶子不敢阖眼，只好瞪眼望着屋顶。

　　他与自己的意识拉扯着。他自知敌不过潮水般袭来的困意，只好默默祈祷着。

　　不要再让我遇见那位姑娘。姑娘，不要……

　　“咚——嗡！”

　　是暮钟的响声。

　　小叶子猛地睁开眼。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感受着。

　　被褥是干净的。记忆里，昨晚……一夜无梦。小叶子重重地松了口气。

　　这一日，小叶子格外勤快，什么活都是抢着干的。师兄们全都见了鬼似的，一个劲儿调侃他。

　　“小叶子今儿可真是积了大德啦！”

　　“小叶子，你该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佛祖的事，才特此忏悔吧？”

　　“哈哈哈，我看就是！这小子平日里可没有这般辛劳！”

　　“小叶子，你快多做一点！说不定佛祖看你诚心诚意，就原谅你了！哈哈哈！”

　　小叶子却当了真，真的更加卖力了。

　　师兄们见他这憨样，笑得更欢了。

　　小叶子的日子又趋于平静了。

　　可不过晴朗了十几日，便又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没有来由的，小叶子又心慌了。

　　那一晚，他入睡格外早，睡得格外沉。

　　梦里的景象……格外艳丽。

　　白衣姑娘不是立在雨幕里，也不是在他面前，抓住他握伞的手。

　　她整个人……正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一股奇异的馨香猝不及防充斥在小叶子的鼻腔里。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下意识想要推开怀里的陌生姑娘。

　　那只手才堪堪触到她的肩，他的力却忽然全部收住了。

　　他……不想推开。他不想推开！

　　小叶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走火入魔了，也许是被另一个人借了身子。他不仅没推开，竟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他很丢人地，将头自后向前埋在她颈边，无声地，落了很多泪。

　　小叶子醒来时，正有一滴泪自那清冽眼中滑落。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小叶子今日做活做得更勤了。

　　小叶子本就不爱说话。师兄们也早习以为常了。

　　可他们却发现，小叶子近来愈发不对劲了。比往日更沉默，甚至称得上孤僻。

　　不过，有人愿意多做些活，总是好的。

　　小叶子每天都偷偷地磕头，算是忏悔。

　　对佛祖，他一生有愧。

　　却不只对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