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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画船听雨 三百年前一 ...

  •   自从二十二岁这一年到来,叶画船遇上的怪事越来越多了。

      一闭上眼睛,他就做着同一个梦:他的身子沉甸甸的,四肢却软绵绵的,是在水里。他感到周身寒冷,胸前被堵得出不上气来,眼前一片模糊。

      好难受……他这是要死了么?

      他没死。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个姑娘。

      梦里的人,看不清模样,只能依稀辨认出纤细的轮廓,还有飘飘然的云水蓝衣裙。只这些残影,令他心神荡漾,足矣。

      他听到了一个语气极淡的声音,似乎是自己的声音,又并非自己所发出。这个声音每次只在梦尾说两个字,说完梦就醒了。

      “苏荷。”

      苏荷是谁?每到白天,百无聊赖地挥着桨子,叶画船就要花上一段时间去想这个事。

      然而他实在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名为“苏荷”的姑娘,曾和他有过什么交集——这个人,实打实是梦里凭空捏造出来的。

      夜夜做同一个梦,本就是怪事一桩。但更怪的是——他好像对梦里这个姑娘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执念。越是朦胧,他就越想看清她的脸。然而越是想看清她的脸,她的脸就反而越是模糊。

      叶画船也老大不小了,按说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解释——难不成,说自己爱上了梦里的姑娘?还是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姑娘?呸,谁信呢!

      这梦持续了大约半年,他心里对苏荷的热情是丝毫未减。也许是犯了痴症——谁说得准呢?然而他就是个划船的,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什么衣袂飘飘的仙人女子,那是想都别想。

      坐船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人是个姑娘,是他从小到大二十二年来见过最美的姑娘。

      她生着一对又黑又浓的眉,一双桃花眼说不尽的妩媚风流,面容白得像秋夜倾洒的月华,瀑布般的黑发半绾半披,一身月白衣衫在微风下飘飘然,活像传说中的仙子。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她就是那自己朝思暮想的梦中人。于是他斗胆问了一句:“敢问姑娘芳名?”

      她不太红润的丰腴的唇微微张开来,似乎是权衡利弊之后,淡淡吐出三个字。

      “我姓秦。”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变成这番木讷模样,像一只死鱼。

      一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不可控地泛起一阵疼痛上来。不过……早就有人这么跟她说过了,她也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其实她该庆幸,至少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很快便要结束了。

      翻来覆去的,她脑海中只余下寥寥几个残破的片段,像支离破碎的花瓶,不仅不再能盛放娇艳欲滴的花枝,还要防着它扎手。

      是他的模样。是他笑得光风霁月,轻轻唤了一句:“秦姑娘。”

      “我姓秦。”她依照自己的记忆,如实回答了他。

      看来不是她。梦里那人,分明是姓苏名荷。

      这一带好看的姑娘着实不少,可叶画船这还是头一次知道,“素净”和“妖艳”,能在一人脸上同时出现。

      他看得渐渐痴了,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地将眼睛从那姑娘羡煞世人的脸上移开。

      他在心里不住地责怪自己,竟然差点背叛了苏荷姑娘。

      这样一来,二人便没话了。等船靠了岸,秦姑娘却好似很窘迫地喊了一声:“呀!我的铜钱……怎么不见了?”

      实在太拙劣了,叶画船在心里嗤之以鼻。

      秦姑娘尽量让一切天衣无缝地在叶画船面前展开。她迈着轻盈的步子,伸出纤纤玉指来,往岸上的酒家一指,掩面笑道:“我本是酒家女儿,船家不若喝上一盅,算是抵了过河的钱,如何?”

      叶画船没搭理她,兀自换了个方向划桨。一面划,一面头也不回地说:“划船不喝酒,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这趟,就算我请姑娘的吧。”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清身后姑娘是何等表情。倒是方才她撩起衣袖来往酒家盈盈一指的画面,让他脑袋里冒出一句诗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这句的前一句怎么说的来着?

      春水碧于天,画船……画船听雨眠。

      江南一带多雨,爹娘给他取的名儿倒是颇有一番意境。只可惜二老福分太浅,早早地离世,这世上便只剩下他这一个人。

      一人一日守着一只小木船,夜间就回到祖先留下的不遮风也不挡雨的小茅屋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好在这一夜没雨。

      叶画船是个乐天派,从小到大除父母离世的那两个月感到悲痛以外,他几乎不知“忧”字为何物。或者也可以说,他这个人傻呵呵的,被人家欺负了自己也决计察觉不出。

      不过,傻人有傻福嘛,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等待着与那神秘又美丽的苏荷姑娘再来一场美滋滋的会面。

      然而还没见到苏荷,他先听到一阵阵不知从哪传来的凄厉的声音,似是幽怨,又似是呼唤,令人毛骨悚然。

      他还以为,是自己又做噩梦了。可睁开眼,分明就是在那再熟悉不过的小茅屋里躺着呢,脑袋一点都不昏沉,反而清醒得很。

      屋顶漏了一块,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有狂风正一个劲儿地往里灌,这正是此时此刻的情景。

      他只好侧耳聆听。等彻底听清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以后,他毫不犹豫地扯着嗓子喊道:“啊啊啊!鬼啊——!!”

      那女鬼反反复复叹着一句话:“相公,你不认识我了么?”

      不见人影亦不见鬼影,那声音却是清清楚楚地在耳边盘旋着。

      接下来,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在叶画船促狭的木榻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

      叶画船被吓得吱哇乱叫,却陡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船家,不认识我了?”

      借着月光抬眼望去,竟是白日里见过的秦姑娘。

      她换上了一件纯白的衣裙,本来绾着的那一部分长发如今全然披散在肩上,懒洋洋地支着脑袋,以一种极为妩媚的姿势侧躺着含笑看向他。白衫下的线条蜿蜒成了水蛇,叶画船慌忙别开眼。

      女鬼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叶画船心中的恐惧却反而更盛几分。

      “秦姑娘你……是个女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门见山地问。

      秦姑娘淡淡一笑,那张瘦削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愈显苍白。

      “船家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明明是来帮你将她撵走的。”

      言讫,她摊开手掌,悠悠地吹了口气,那手掌上竟陡然生出一只酒盅来。

      叶画船被吓傻了:“你你你你……还说不是女鬼!”

      秦姑娘没理他,径自笑道:“船家,要吃酒么?”

      叶画船一不敢吱声二不敢接过酒盅,只好愣愣地望着她,显得愈发呆滞了。

      “不吃拉倒!”秦姑娘见他不领情,只好举起酒盅来自己一饮而尽。而后再一吹气,酒盅便不知身处何方了。

      叶画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怪异的场景,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来。

      “你可知这女鬼为何缠着你不放?”秦姑娘开始摆弄自己的头发了,已无心再看他那一副呆子相。

      “……为何?”他嗫嚅着问道。

      “因为——”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突然间凑近他的脸,让他将自己的风流一览无余。

      他的眼睛痒痒的,因为被她的长发扫过了。鼻子也痒痒的,因为顷刻间香气扑鼻。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连自己也没察觉。

      “因为……什么?”

      “一旦被这种女鬼缠上,你可就麻烦了,”她仍然没说因为什么,反倒率先讲述起后果来,“她们就爱找阳间的男人,然后把他拉到阴曹地府去。”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着,似乎马上就要穿墙而出了。

      “我说她们就是自私。怎么能为了自己有个伴,就让人家好端端地舍弃生命,到那没意思的地府里去?”她先是蹙眉佯怒,而后又展颜一笑:“船家,你说是不是?”

      “……是。”他的背后早已冷汗涔涔。

      “你可知,她们爱找什么样的男人作郎君?”又是一个关子。

      “什么样的?”

      “自然要找一个干净的郎君呀!”

      ……干净的?他显然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她们再也不来找你。”那风流的桃花眼轻轻眨了眨,而后定住了,紧紧地盯着叶画船。

      “什么办法?”叶画船其实知道她指定给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但他还是依照她的期望开口问了。

      “那就是——把你变成不干净的!”她甜梨般的嗓音正在一点一点地摄取着他的心神。

      等他彻底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时,脖颈已被她冰凉的手指环绕住了。

      叶画船几乎是摔下榻去,惊叫着挣脱了她的怀抱。

      “男……男女有别,秦姑娘你……莫要乱来!”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一双眼被惶恐填满。

      秦姑娘非常不客气地在榻上打了个滚,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来。

      白日里看她,只觉得莹白美丽犹如无暇玉,超尘出俗宛似天上仙。

      此时就着月光,再望向那截手臂,他吓得魂都快飞了——这样毫无血色的白,哪里像个人?

      秦姑娘软软地一躺,黑发密密麻麻洒了一榻。她悠闲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叶画船。

      “随你怎么想,我先睡了。”

      叶画船大着胆子上前一凑,才发现秦姑娘竟是真的睡着了——她的身子有规律地随呼吸起伏着,眉心微蹙却遮挡不了惊世骇俗的美丽。

      叶画船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最终席地而睡了。还好他天生不拘小节,只当秦姑娘没在这屋里,便马马虎虎地应付过去了。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然而奇怪的是,他没再梦到苏荷了。

      他不知是不是秦姑娘的缘故。他只知再睁开眼时,连秦姑娘也不见了踪影,倒好像她才是那场绮梦似的。

      他确确实实是躺在地上了,可榻上也确确实实是空无一物。

      罢了,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没陪着女鬼上阴曹地府去。

      叶画船这个人,遇事从来不爱想。于是他如往常一般坐到船上去了。昨夜的惶恐已经一扫而光,他只为夜间没见到苏荷而真心实意地抱憾了一番。

      船上很快来了客,叶画船连忙操起桨来。

      巧的是,这位船客正是在昨日秦姑娘下船的地方让他停泊的。不巧的是,昨日秦姑娘盈盈一指的酒家所在的位置,根本没有什么酒家,有的只是一片杂乱的荒草,在微风下凄凉地飘摇着。

      干这一行已经十年有余,叶画船从没像今天这般划得飞快过。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有那一双结实的大手,一刻也不敢停歇的,快要把桨磨出火星子来。

      快,只差一步,就到他熟悉的小茅屋中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猛地僵住了。徒留一片水花击打船身的声音,像惊弓之鸟。

      小茅屋……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然而他终究还是回去了,在那里呆上了一整个白天,没再帮别人渡河。

      夜晚也总会来的,他原先最期待的东西如今竟令他如此惶恐、如此避之不及。

      他缓缓闭上眼,试图说服自己:今夜不会再有什么女鬼了。

      仿佛是为了反驳并嘲弄他,那个凄厉的声音立即就响了起来,依旧在他耳边久不停歇地盘旋着。

      “相公,你不认识我了么?”

      叶画船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举止了。他手舞足蹈地翻身下榻,嘴里不过脑子地大喊着。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喊的是什么时,瞬间脸色煞白。

      “秦,秦姑娘——”

      甫一出口,叶画船已经连肠子都悔青了。他慌忙地捂住嘴巴,不想再惹火烧身。

      可惜为时已晚。

      她出现了,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嘴里的话却换了一句。

      “你这呆子,铁树开花了嘛。”

      此女说话愈发没分寸了。

      总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然而侧耳聆听,女鬼的声音确是消失了。

      叶画船从小便脑袋不灵光,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就连秦姑娘的不着边际的鬼话,他此刻也是将信将疑。

      “那女鬼……真是你帮我赶走的?”

      秦姑娘不置可否地嫣然一笑:“我昨日说的,你可考虑清楚了?”

      叶画船的耳根“咻”的红透了。

      “不、不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盼着她如昨夜一般倒头便睡,可惜她没有,而是一闪身到了他的眼前,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呼吸。

      他此刻应该立即别过头去,可他不知自己为何还留着目光,看向她丰满的朱唇——比之昨夜稍稍有了点血色。

      昨日看得太匆忙,他没发现她脖子上挂了一块怪异的石头,发出诡异的刺眼的银光。

      不能再看下去了!

      不,他就不该让她留在这里!

      怎么说,他们也曾在一间屋子内度过一夜了。他忽然联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姑娘……你到底是谁?若不嫌弃,我可以……娶你为妻。”

      这当然并非他本意。可如果不这么着办,这事估计也难以收场。天天让一个陌生女子来自家住着,这算怎么回事?

      可是,万一她真是女鬼怎么办?他可不能为了陪她而舍弃人间春华秋实之自然光景啊。

      “谁要你娶我为妻了?”出乎他意料的是,秦姑娘根本不为所动。

      也是,他一个划船的,既没银子家世也没满腹经纶,哪个姑娘会看上他?

      其实他曲解了秦姑娘的意思。

      “你的妻,是外面那位。”秦姑娘白净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外面那位?她是说……那位嘴里念着“相公”的女鬼?难道说……自己真的要跟她去阴间了?

      “不行,不行!”叶画船连连摆手,滑稽的模样令秦姑娘忍俊不禁。

      “你不是说,你能帮我驱赶她么?”

      叶画船耳根子烧得通红,白日里对秦姑娘的畏惧之心早已荡然无存。毕竟秦姑娘虽行踪诡异,到底也还是居住在人间呢,怎么说也比那窗外飘着的那位好。

      “驱赶她?当然可以,”秦姑娘举重若轻地笑着,“不过我说的你得答应。”

      “万万不可!姑娘与我,萍水相逢,怎可、怎可……”

      叶画船的声音渐渐细不可闻了,耳上的红霞久久未见消退。

      “一劳永逸没听说过吗?”秦姑娘挑了挑眉,更显风情万种,“你以为我有空天天来帮你驱鬼?不如听我的,从此以后那女鬼和我都不再来纠缠你,岂不甚好?”

      叶画船欲哭无泪。

      见他久久不回应,秦姑娘忍不住啐了一口,“你这是哑巴吃黄连,自讨苦吃!”

      说罢,她又如昨日一般,合眼睡下了。

      叶画船彻底呆住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想,起码这一夜可以安稳度过了。

      又是一夜无梦。睁开眼时,榻上又是空荡荡的,只留一片氤氲的香气告诉他,秦姑娘昨夜确是来过这里。

      这样的日子,叶画船重复了整整一年。

      白天和往日没什么差别,他在温柔的水中,一面看来客的脸,一面从水中看自己的脸。有时他会恍惚地觉着,这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另一个人的。

      后来,天黑了,他独自回到破旧的小茅屋里,等着一个声音。

      那声音凄凄惨惨,叫人刻骨铭心。

      “相公,你不记得我了么?”

      后来渐渐的,他也就不那么怕了。可他仿佛成了习惯,还是轻轻唤上一句:“秦姑娘。”

      然后她就来了,支颐侧躺在他的小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美的姑娘?

      后来他渐渐敢看她的脸了,脑袋便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话。

      从此以后,他的夜里再也无梦。

      渐渐地,好似连女鬼的声音也不再那般骇人了。

      他的心彻彻底底地动摇了。

      他没忘记苏荷,只是,这个秦姑娘,确确实实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若有似无的微妙感情,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依赖,又或许是他不愿承认的欲望。

      他总隐隐约约地觉得,苏荷与秦姑娘好似有那么一点相似,而他又完全说不出来是哪里相似——她们两个,一个他没见到过脸,一个到现在他都不知她叫什么。

      后来他就明白了,她们两个像就像在,都勾走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忆起每晚见到苏荷的日子,自己好似也是这般魂不守舍。

      也许是因为他从小除了娘和船客以外,没接触过什么女人。

      秦姑娘这样怪异的女人,更是闻所未闻。

      每晚见到他,秦姑娘都要说上几句荤话。

      他从来都是红着脸回避,抑或是一本正经道:“我娶你为妻吧。”秦姑娘却好似每次都很失望。

      秦姑娘大概是彻底厌倦了这样夜复一夜的重蹈覆辙。

      好在她再次将酒盅递给叶画船时,他没再拒绝了,而是将那一盅酒一饮而尽。这盅酒的味道妙到难以言喻——在喉咙里尚且有些辣,落到胃里就成了暖。

      他看向她的眼逐渐模糊了。

      他看到她对着他柔媚一笑,他却不知为何感到悲伤。

      他听到自己认真地问:“秦姑娘,你究竟是人是鬼?”

      他听到秦姑娘轻轻地答:“我非人亦非鬼。”

      声音如丝如缕,像是将他的心层层包裹着。

      胃里的那股暖意终于蔓延到了他的心肺。

      他冲上去,吻了她柔软的唇。

      她抬眸看向他,眼神迷蒙而温柔,竟似泛着莹莹泪光。

      她张了张口,却不是唤他。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唤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叶淮。”

      他呆了一瞬,脑袋疼痛欲裂,仿佛有什么陈年的记忆正在翻涌。

      太过痛苦,他不愿再去想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紧眼前人。

      她雪白的躯体终于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他心头一悸,心脏疼痛得像是被人撕裂了。

      男欢女爱,世间情爱,原来不过如此。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淌出泪来,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她素雅的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处,滴落在枕衾处,渐渐晕染开来。

      平日里的斯文模样完全不见了,他今夜像是变了个人。

      她也不再没心没肺地说些荤话,而是紧紧闭着唇,唯有眼泪不间断地流出。

      她那令人心醉的香气愈发浓烈,完全在他鼻尖充斥着。

      忽而他站在门外垂柳前,让柳枝在他脸上带来痒痒的醉意。忽而他又浸在仙界泉水中,火烧火燎却不舍起身。

      一夜即一世,欲仙也欲死。

      人间极乐,不过如此。世间最痛,亦不过如此。

      窗外的蒙蒙细雨下了一整夜,他昏昏沉沉的,倒是将雨声听了个清楚。

      这一夜,他终于又有了梦。

      梦中,还是那个熟悉的潭。只不过,他没在水里,而是在岸上——潭不知何时已经干涸了,根本没有一滴水。

      他在傻乎乎地等待着,在等谁呢?他自己也不知。也许是苏荷,也许是秦姑娘,也许是女鬼。

      然而他谁也没等来。春去秋来,这里依然只有他一人。

      他看到自己老了,老到满头白发,眼前依旧不见有人归来。

      一缕微光透过窗子,天终究亮了,他也终究醒了。

      屋子里没有别人,连香气也无。

      他的日子终于趋于平静,每日除了划桨再无其它。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秦姑娘、苏荷或是女鬼。

      只有那个名字,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醒来时,脸上的泪居然还在从眼中往外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屋子内外都寂静得可怕。

      他此生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喊出了那个名字。

      原来,从来都不是什么苏荷,而是……

      “素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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