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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奈何花落(二) 叶淮被包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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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师弟?你来做什么?”
比起方才见到陆瑛,此时的黄令更为不快。
林行的眼中似翻涌着剧痛。
他看了一眼陆瑛,又看一眼黄令。
陆瑛沉默不语,只是回望着他,目光未曾移动半分。
黄令却似自己先乱了阵脚,二话不说,竟拔剑直对林行!
叶淮早已看出端倪,连忙侧身挡格过去。
阿曜阿菀两人也不由分说加入了乱斗。
在场六人中,唯黄令是外人,瞬间落于下风。
黄令自知不敌,也不愿自讨没趣,一个撤步远离众人。
可他今日所为已勾起叶淮不多见的盛怒。一向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叶淮这次竟是没打算再饶,拔腿欲追!
然而,他却感到腿上沉重异常,像是坠着何物。
一低头,竟是林行。
林行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小腿!
“你做什么?!”叶淮惊道。
“求师父……饶大师兄一命。”
叶淮虽是江湖上有名的菩萨心肠,可也绝非什么软柿子。
对于黄令这种已令他恨之入骨之人,他本该尽早斩草除根,别说林行,就算素禾来求情他也不会心软。
不过当然,素禾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人,十年前就是了。
可今日林行一求,他却真没再追黄令半步。
倒不是因为林行的眼中透露着满满的楚楚可怜。
而是因为,林行在对他眨眼,以一种奇怪的神色。
叶淮心里一紧。他想,林行必定知道些什么。
“先起来。”叶淮稳稳地道,一面说一面弯腰去扶。
林行颤颤巍巍地站起,眸子不由自主收缩着。
他回头看看,确认黄令已然走远。
这才凑到叶淮耳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素禾。”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叶淮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突然狂跳的声音。
他再顾不得其他。
叶淮已走了,林行却似被什么吓得失了魂魄,直直地站着,身子发着抖。
陆瑛本为他说了实话而欣慰,正要与他重归于好,却在这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林行?”她皱着眉,上前一步。
“我的好师弟啊,你果然背叛了我。”
身后,黄令狰狞的笑声传来,陆瑛心底一凉。
“你果然还未走远!”陆瑛拔剑,挡在林行身前。
“我当然不能走远。”黄令冷笑道,“如果不是亲眼见着叶淮急匆匆冲出去,我又怎会知道,我最信赖的八师弟,竟是如此背信弃义之人?”
陆瑛目眦欲裂,正要回骂,却有一只手将她轻轻拦住。那只手来自身后。
“阿瑛。这是我欠大师兄的,让我同他说吧。”
陆瑛回头,这才发现林行眼里的惶恐,不知何时已被一种镇定而温柔的清明取代。
陆瑛犹豫着。在她犹豫的间隙,林行却已迈了步,缓缓朝着黄令的方向。
“今日生了二心,是师弟的不是。大师兄要打要罚——”
“林行——!”
“林师兄!”
林行的话没能说完,卡在喉咙里,随即从那处喷出一口血来。
陆瑛惊叫着,双腿发软,眼前发黑。
阿曜和阿菀连忙上前,一人接住师兄的身子,一人扶住没了气力的师姐。
而黄令——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甚至没有那日杀齐须时闪过的一丝痛。
他重重地抽手,那把嵌在林行体内的剑被拔出,又一股血喷涌而出。
黄令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这般走了,仿佛方才那一切凶残全非他所为。然而此时此刻,已没人再关心他的去处。
陆瑛不知自己是怎么移动过去,抱住那人的。她只记得,自己的泪一直流,那人却吃力地、缓缓地露出一个笑来。
“大师兄将一切都告诉了我。那天他到陵苏来,最先找到的,其实是我……”
“别说了……”陆瑛颤抖着抚着他的脸,却只摸到一手血。她抚摸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手掌印。
“今日……本是他编排好的一出戏。我跪下求情,不过是缓兵之计。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在素禾。
大师兄以光复师父大业为由,想借师兄弟之情引我入局……只可惜,我看清这一切,实在太晚……”
“不,不怪你……是黄令他太过蛇蝎心肠,不怪你……”陆瑛牵着他冰冷的手,引他抚上自己的脸。
林行费力笑着,却有一滴泪自眼角滑下。
“对不住……师姐。”
此句过后,再无声音。
师姐?
陆瑛默念着这个久违的称呼,忽然想起十年前,师父带着其余的弟子走了,只有他们,悄悄地叛逃了师门。
那一日,她和叶淮交手,在叶淮手下留情后毫发未损。而他却被花拂打了个半死。
她背着他,找到传说中的神医——一只树妖。
只可惜,神医再神,医的也是人。
死人,医不活的。
回庇妖阁这一段路,明显比从庇妖阁到叶宅那一段走得更要焦急几分。
不对劲。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隐忍十年,一朝归来,花拂怎会武功丝毫未有长进?
明知自己敌不过阿曜阿菀,黄令又怎会硬闯叶宅,为的只是砸了他叶淮爹娘的碑位?
可他当时又怎会如此轻信花拂的一面之词,而留素禾独身一人与十年未见不知明细的花拂周旋?
怕,悔,恨。对他自己的恨。
从叶宅奔向庇妖阁的那一刻里,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他在水中奄奄一息,想的是这一生作为捉妖师无所成就,辜负了爹娘和师父的厚望。
后来他却醒了,睁开眼见到一个古灵精怪的姑娘,他一眼认出她是水妖。
那时,他心中没来由一恸,一种熟悉感将他的心狠狠攥紧。他想起阿娘口中那个救人性命的妖姑娘,笑起来好似山涧甘泉,动起来宛如幽谷清风。
可他并未立刻将此事告知于她,而是在心里偷偷藏着。
直到那天,更大的麻烦来了。他在那个传说中只能见到心上人的魅境中,见到了她。
再后来……
原来他们已经携手经过了这么多。此时的他,若失去她,又该当如何?他心中一惊,无法再想。
“素禾在哪?”
他扫视一周,果真未见素禾的影子,庇妖阁这片偌大的竹林中,只有花拂一人。
叶淮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慌乱,他告诉自己,素禾并非马虎之人,识破花拂诡计逃走了也未可知。而此时的花拂只怕行事狡诈,不论素禾行径如何,都一定会伪造出她很危险的假象来,为的是扰他叶淮的心。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叶淮紧紧盯着花拂。
“我想要的,不过四字,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于我而言,却是难如登天。”
叶淮脸上牵扯出一个略带嘲讽意味的笑来,下一瞬,叶淮与花拂异口同声吐出五个字。
“领头捉妖师。”
叶淮的笑容变得了然。“花金石怎得惦记起这等有名无实之位了?远离江湖这十年,花金石恐怕有所不知,我这领头捉妖师可是不管事的,可不像十几年前的钟金石——”
说到这儿,他细细观察着花拂的脸色,偏又话锋一转:“对了花兄,你可知钟鼎钟金石的下落?我上次见着他,还是在你失踪之前呢。”
正如叶淮所料,花拂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是我做的,又如何?”
花拂冰冷的声音似雨点砸在地面。
这次,轮到叶淮一惊。他实在没想到,花拂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当年钟鼎滥用领头捉妖师之权,对你我这等捉妖师新秀却是各种打压,甚至不惜给你我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怎么,你都忘却了么?”
“不仅不敢忘,比起花兄来,叶某反倒多记得一件事呢。”
“什么?”
“当年……是不是有个女妖来着?”叶淮摸着自己的下巴,故作思考状。
听闻“女妖”二字,花拂面色一变。
“对,就是那只莲花妖菱菡!”叶淮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不是被钟鼎捉走了么?说来也怪,当年江湖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钟鼎之死,二便是花兄你的失踪。”
其实,还有这么第三件事。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这第三件事便是,菱菡,死了。”
“不仅死了,而且连妖珠都没有。我到妖牢时,只余一片莲花妖气。”
妖珠……没有?
花拂眼眸为之一震。
“哦对了,那天的妖牢里,还有一片气息,来自于……鱼妖。”
花拂听见自己心脏变冷的声音。下一瞬,那股冷意蔓延至全身,连同那双好不容易情绪泛滥的眼。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叶淮这才敛了假模假式的笑。
“我只是想问你,既然你自己也对女妖产生过别样之情,又凭什么来阻我?”
“住口!”
花拂像是控制不住似的,脱口嚷出。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只是对叶淮怒目而视。
叶淮冷冷地盯着他,连环炮般问道:“如今人妖和睦,天下太平,不是很好么?你又要这领头捉妖师之位作甚?”
花拂冷笑一声:“很好?如今众妖祸乱天下,眼看就要与人类平起平坐了!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你不过是想将天下之妖杀个一干二净。可花拂,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杀尽天下之妖,便真能满足你于‘权’之一字的渴望了么?”
“叶淮!”花拂忍无可忍,“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人类,是为了苍生!”
“为了苍生?那我问你,妖之一族,难道就不属于苍生么?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赶尽杀绝?”
“叶淮,你已执迷不悟。我既和你说不明白,那就让长老们替我说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响起。两人身处的竹林中,约莫十几个身影同时由不同方向闪身而出!
看清了这些人的面孔后,叶淮脸上的轻蔑之意更显。
这些人,正是花拂口中的“长老”,也就是仅次于领头捉妖师之人。
十年间,为打点这群人,叶淮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与银两。为说服他们接受舍剑放妖一事,他自己已许久没闻过肉味。
可现在,这些人联手站在他的对面,花拂的身边。
那些答应他放下的剑,一把不落,被他们紧紧握在手中,甚至有的已经对准了他。
“叶家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的,正是长老中与他最是交好的一个。
酒?叶淮忽地想起,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酒肆内,与素禾对坐痛饮。
而此刻,素禾不知下落,他被十几个长老以及少年时的同伴花拂包围其中,他护了十年的妖,朝夕之间为花拂所灭。
他伸出右手,向身后背负着的剑鞘内探去。
“这罚酒,我叶淮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