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梦歌》月落惊辰

32、至亲守念，墨引再生 伴随着

　　伴随着村中响起的鸡鸣，几缕晨光从远处的山涧探出头，把暖意送到了窗棂下熟睡的梦灵脸上。

　　小丫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哼唧，转身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去。

　　灵堂内，梦九和苏婉守在棺木旁，夫妻二人双眼布满血丝，整整守了萧遥一整晚，梦九眼前闪过黑影，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时刻确认萧遥的身体状况；苏婉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似是被压上了千斤重担，但她不敢阖眼入睡，她害怕昨夜是一场梦，害怕遥儿没有回来。

　　她看向棺内的萧遥，眼底的困倦散了大半。昨夜她和丈夫想尽办法让他护住意识不昏睡过去，但是萧遥终是抵不住困意，浅浅轻睡了过去。

　　所幸的是，萧遥的伤势暂时稳住了。

　　苏婉伸手探了探萧遥的鼻尖，温热的气流夹着杂香萦绕在她的指尖，她悬着的心落下的同时，又被一股揪疼填满。

　　“婉娘，你身子不好，快去休息吧，遥儿这我守着他。”梦九哑着嗓子，低声劝身边妻子回房歇息。

　　“我没事，倒是你，熬了一夜，赶紧去睡会。”苏婉困得直点头，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我先说好，你那些医术我可不会，你现在垮了，谁为遥儿疗伤？”

　　这话说得梦九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他只能妥协着起身，回房时，他对妻子开口道：“我先去睡会，待会叫我起床，我替你守着孩子，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歇会。”

　　苏婉微微颔首应下，注意力再次回到萧遥身上。

　　望着棺内萧遥的睡颜，她想到了还在熟睡的女儿，背对着丈夫轻声道：“对了，你看着点灵儿，她睡觉喜欢踢被子。昨晚我给她盖好被子就出来了，也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

　　她说完，帮萧遥把盖在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梦九点头应下，推门进卧房。看见女儿熟睡的模样，他心里压抑着的慌乱消去了大半。

　　他正对着女儿躺下，伸手帮她把被子拉紧了些，又帮她理了理遮住脸颊的鬓发。

　　梦灵似乎是感受到了梦九的温度，身子动了动，小鼻子轻轻蹭过他的指尖。

　　梦九望着女儿红扑扑的脸，一直绷着的心神软得一塌糊涂。他嘴角勾起弧度，又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鼻尖。

　　小丫头发出一声哼唧，吸了吸鼻子，身子朝梦九的怀里靠去。梦九把女儿搂在怀里，带着她给自己的暖意沉沉睡去。

　　萧遥睡得并不舒适，肺腑间时不时传来的闷疼都会把他弄醒。他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紧闭着的眼睛微微眯出一条缝。

　　“遥儿，怎么了？是不是疼？”苏婉着急地问道，把身边刚温好的药端过来吹了吹。

　　“小心烫！”苏婉用汤匙一点点喂萧遥服下。

　　“遥儿，姨娘知道你疼，疼就跟姨娘说，姨娘喂你喝药，喝了就舒服了。”

　　她取来绢布，抬手帮萧遥擦去了额前渗出的冷汗。

　　萧遥望见苏婉布满血丝的双眼都肿了，眼泪从眼角滑入棺中，他没力气出声，意识也像是随时要散去。

　　他手指动了动，抓住了苏婉垂下的衣袖，苍白的嘴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苏婉看着他动了的嘴，眼泪再次滑落。从他的嘴型里，她连读带猜，大致看出萧遥说的是：“姨娘别哭，我不疼的，您一夜未眠，赶紧去休息……”

　　“你这孩子……不要老是把疼咽在肚子里，疼你就眨眨眼，让姨娘知道好不？姨娘不累，只要我的遥儿好起来，姨娘就不累。”

　　苏婉话音还没落下，一阵敲门声响起，惊得苏婉心头一紧。

　　“谁……”苏婉下意识地起身，拦在存着萧遥的棺木前，警惕地看向门口。

　　“梦家嫂子，抱歉叨扰了。我……我来看看遥儿。”陆清彦温和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今早才返村，听到村民议论梦家那个小子，为了护住妹妹遭遇了不测，立即匆匆赶来。

　　他敲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神色里满是惶恐不安。

　　苏婉听出陆清彦的声音，虚晃着脚步推开院门，陆清彦拱起手刚要对她行礼，就被苏婉的状态吓了一跳。

　　“嫂子，你还好吧？”陆清彦关切地问道，视线移向院子，院里的灵堂赫然入目，惊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会……”陆清彦脚骤然一软，左手扶住门框方才没摔倒。眼中的担忧和惶恐被一股绝望取代。

　　“劳陆先生费心了。”苏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伸手想扶住他的袖角。

　　陆清彦担心苏婉的状况，抬手制止了她想扶住自己的动作。他扶着门框，很快稳住身躯，对着她行礼道：“抱歉嫂子，陆某失礼了。”

　　随后，他再次看向院里的灵堂，悬挂着的白幡刺得他心如刀绞，他缓缓迈出步子朝灵堂走去。

　　“嫂子，遥儿他……什么时候……”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棺内的人还有气息。

　　陆清彦眼中闪过异色，“嫂子，遥儿还有气息，为啥将他放在棺木里，还搭起灵堂？”

　　苏婉脚步虚浮晃到他身侧，伸手扶着棺木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是我的错。昨日清晨我外出置些菜蔬，特意交代遥儿和灵儿待在家里别出去。不料那可恨的拐子竟翻墙入院要强掳灵儿，遥儿他……为了护住灵儿，被拐子伤得很重……”

　　回想起昨日院里的惨状，苏婉的声音哽咽，流着泪继续解释道：“当时遥儿浑身是血……连脉都消失了。我和九哥都以为他……”

　　她喉头被悲痛堵住，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哽咽声变成了细碎的哭声冲破喉咙。

　　陆清彦理顺事故的来龙去脉，整个人如覆冰雪，此时看到苏婉临近崩溃，他也只能低声劝慰她。

　　哭了一阵后，苏婉的情绪平复了下去，哑着嗓子继续解释：“昨夜灵儿出来看遥儿，不料遥儿竟然活了。那丫头忙将我和九哥叫醒，九哥他整夜未眠，帮遥儿稳住了伤势，方才我才劝他去歇息。”

　　她又想起昨夜女儿用笔墨之术，帮哥哥稳住伤势的事。连忙对着陆清彦谢道：“还要多谢先生教导灵儿，若不是先生传她的笔墨之术，遥儿的伤势根本撑不到此刻。”

　　陆清彦连忙回礼：“嫂子言重了。是灵儿那孩子心性坚韧，陆某只不过是行了师父的本分。”

　　他实在担心苏婉的身体会撑不住，轻声劝道：“嫂子，陆某看得出，你亦是彻夜未眠，遥儿这我来照看着，你先回房歇息吧。”

　　苏婉本想谢拒陆清彦的好意，但她的脑袋已经从昏昏沉沉中传来疼痛。想到萧遥的伤势还需照看，她只好谢道：“多谢先生，有劳先生了。”

　　她晃着朝卧房走去，看见女儿依偎在丈夫身侧，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一松。她面朝丈夫和女儿，在小丫头另一侧躺下，身体自发地朝女儿靠了靠。

　　陆清彦独自守在萧遥跟前，望着萧遥被冷汗打湿的鬓发，他手腕一抖，一支裹着浓重墨意的笔，顺着他的手在萧遥的筋骨描摹着。

　　萧遥只觉得被笔描摹之处发出一阵阵酸胀刺痛直入骨髓，他微微张嘴，像是想让陆清彦停下。

　　“忍着点，小……”陆清彦将那个称呼咽下喉咙，“遥儿，此法引天地灵气，可牵引你的内力疗伤，还能顺势滋养你的筋骨脏腑，让你好得快些。”

　　萧遥闻言后，咬紧牙关强行忍住痛楚，他没有握紧拳头的力气，只能把皱着的眉头紧紧锁着，身子比之前颤抖得更厉害了。

　　陆清彦损耗的心神也不少，不多时，他额前和鼻尖上开始渗出汗水。也多亏昨夜梦灵用笔墨术引动天地灵气护萧遥时残存的笔意还在，如今他可顺着梦灵的那份淡如熹微的笔意运转萧遥的内力，不必再耗费心神从头开始。

　　晨光刺破云层落下，房檐上几只鸟歪着脑袋，望着陆清彦的背影。

　　最后一笔落下，陆清彦悬着的心也落了地。他将笔收入袖中，对着萧遥解释道：“我顺着你的经脉描摹了一遍，在天地灵气的牵引下，你的身子可以自行运转内力助你疗伤。”

　　言毕，他将灵堂撤去，独自守在侧边观察萧遥的情况。

　　陆清彦笔尖收势时，萧遥身上的酸痛感也慢慢散去，他感受到内力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游走在体内，肺腑间的剧痛也淡了不少。

　　陆清彦看见他紧皱着的眉头松开，开口解释道：“络通气血畅，内息周行，则痛自消。遥儿，是不是舒服些了？”

　　疼痛淡缓后，萧遥有了些力气出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嗓音裹着未散的颤意：“谢谢……先生。方才……好疼。”

　　他今年才九岁，纵使再能忍疼，此时痛感淡去，心里的委屈就漫了上来。

　　陆清彦看着萧遥眼角泛起的湿意，心底一阵酸涩，低声劝慰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竟能忍下这般苦楚。内力运转经脉，可减轻伤痛，你且好好感受。”

　　他想到了之前苏婉的解释，又继续问道：“遥儿，情况我听你姨娘说了，你在梦里，有没有见到一个感到很熟悉，很亲切的人？”

　　萧遥努力回想着，他只记得当时自己救下妹妹后，眼睛很沉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自己躺在棺木里，妹妹在一旁哭喊叫他。睡去这段时间里的记忆，他半点想不起来。

　　他微微摇头：“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休息会，别说话了。”

　　陆清彦抬手，指腹轻轻擦去萧遥眼尾悬着的湿痕。

　　萧遥的心思却挂在了妹妹身上，他记得昨夜，妹妹为了救自己，心力交瘁晕了过去。

　　“先生……灵儿她……”萧遥颤着身子，刚刚才被陆清彦拂去泪痕的眼又蒙上了湿意。

　　“放心，灵儿没事。她知心甲阶的心性，施展那道笔墨术耗了她太多心神，只要静养几日即可。”

　　得到陆清彦的回答后，萧遥心里骤然一松。内力顺着筋络运转，一股温热从体内传出，让他轻轻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