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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5 有悔 ...

  •   押送队伍在官道上行进的第七日,遇上了今年北地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随着北风打着旋儿飘落。到午后,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天地间一片苍茫。官道很快被积雪覆盖,车辙印刚碾出,转眼就被新雪抹平。

      沈晚裹着傅聿修昨日扔进马车的那件玄色大氅,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大氅是上好的貂绒,内衬还带着余温。今早出发时,傅聿修将它丢进来,只说了一句“穿上”,便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雪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他挺直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旗。

      “公子,喝口热水吧。”随行的老军医递过来一个皮囊,里面装着温热的姜茶。这几日,这位姓孙的老军医对沈晚格外照顾,换药、诊脉、送吃食,事事亲力亲为。

      沈晚接过皮囊,道了声谢。姜茶辛辣,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抿了一口,忽然问:“孙先生,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问的是前几日傅聿修徒手抓箭的那只手。当时血流如注,今日却已能正常握缰绳,只在掌心缠了层绷带。

      孙军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叹道:“将军那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老朽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今早换药时,伤口已开始收口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将军不肯好好休息,今日又执意骑马……唉,到底是年轻,不把身子当回事。”

      沈晚垂下眼,看着皮囊口氤氲的热气。那只手攥住箭杆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温度灼人。

      “那药……”他轻声问,“真是南边带来的?”

      孙军医一愣,随即笑道:“公子好记性。确是南药,而且……”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将军私库里珍藏的。听说原是南朝宫廷的秘方,化瘀生肌有奇效。昨日将军特意吩咐取来,说公子金贵.....”

      这些日子里,他已经从孙军医口中听过无数次。

      沈晚捏紧了皮囊。从雪狐裘到青瓷茶具,从合口的饭菜到珍贵的伤药,一切都被冠以‘战利品’或‘顺手’之名,可每一件,都恰好戳中他隐秘的喜好或需要。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沈晚掀开车帘,看见傅聿修勒马在前方,正与副将说着什么。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前路。副将指着远处隐约的山影,似乎在劝说改道。

      “将军!”副将提高了声音,“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再往前走,怕是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不如改走西边那条小路,虽绕些远,但途中有一处山神庙可以避雪!”

      傅聿修沉默了片刻,回头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点了点头:“传令,改道。”

      队伍调转方向,驶上一条更窄的小路。路面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沈晚抓紧了窗框,忽然听见车外传来马蹄声靠近。

      是傅聿修。

      他骑马与马车并行,侧脸在雪幕中显得轮廓分明。沈晚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握着缰绳的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冷吗?”傅聿修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有些模糊。

      沈晚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便提高了声音:“不冷。”

      傅聿修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将马鞍旁挂着的一个皮袋解下,从车窗递了进来。皮袋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沈晚打开,里面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糕点,还有一小壶热酒。

      “垫垫肚子。”傅聿修说完,一夹马腹,又回到了队伍前方。

      沈晚看着那包糕点。是桂花糖糕,还是温热的。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酒是北地常见的烈酒,辛辣呛喉。沈晚只抿了一小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车外的傅聿修似乎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沈晚以为是错觉。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前抵达了副将所说的山神庙。

      庙很小,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雪。士兵们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火堆。沈晚被安排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身上又加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厚毯子。

      傅聿修安排好岗哨,才在沈晚对面坐下。他解下佩剑放在身侧,开始脱去湿透的外袍。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掌心绷带上渗出的新鲜血迹。

      “手怎么了?”沈晚问。

      傅聿修动作一顿,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无事。”

      “给我看看。”

      这话脱口而出,沈晚才意识到不妥。傅聿修抬眼看他,火光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跳动。片刻,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晚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果然裂开了,边缘红肿,渗着血丝。

      “孙先生。”沈晚唤道。

      孙军医连忙过来,重新清洗上药。沈晚就坐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狰狞的伤口以及傅聿修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药上好了,孙军医退下。庙里偏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庙外呼啸的风雪声。

      沉默在火堆的噼啪声中蔓延。

      许久,傅聿修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沈晚面前。

      是一枚狼牙。

      粗糙,未经打磨,尖端还带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用一根皮绳穿着,简单而原始。

      “战场上拾的。”傅聿修语气淡淡地说,“据说……辟邪。”

      沈晚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那枚狼牙,又抬眼看向傅聿修。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不知是不是错觉?傅聿修的耳尖居然有些微微发红。

      “为什么给我?”沈晚问。

      傅聿修别开视线,将狼牙放在沈晚身边的干草堆上:“随手捡的,无用。你若不喜,扔了便是。”

      说完,他起身走到庙门口,背对着沈晚,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背影挺直,肩线却有些紧绷。

      沈晚拿起那枚狼牙。触手温润,竟已被体温焐热。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十五岁生日,傅聿修送了他一块手表。不是什么名贵牌子,但设计简洁,是他喜欢的款式。他当时很开心,戴在腕上看了又看,随口问:“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傅聿修正在厨房切蛋糕,头也没抬:“路过商场,看见觉得合适,就买了。”

      后来沈晚在傅聿修的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沓手表的设计草图,还有与品牌方的往来邮件。那块表,是傅聿修亲自参与设计,等了半年才拿到手的。

      “路过,觉得合适”。

      ......

      沈晚将狼牙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一路传到心里。他站起身,走到傅聿修身后。

      “谢谢。”声音很轻,跟之前无数次说过一样。

      傅聿修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虽然……”沈晚顿了顿,“虽然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对一个敌国俘虏这般照顾。但这几日,谢谢你。”

      风雪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吹得火堆明灭不定。庙里很冷,但沈晚握着狼牙的手心,却微微出汗。

      “我不是照顾你。”傅聿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我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晚脸上。火光在那双眼里燃烧,情绪在深处翻涌,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像一个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一个....我再也见不到的人。”

      沈晚的心脏骤然收紧。

      “所以,”傅聿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我对你好,你不必多想。只是因为你像他。”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沈晚这些日子以来筑起的防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像一个人。

      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所以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是那个替身。

      火堆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沈晚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狼牙。粗糙的表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对你很重要?”

      傅聿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很重要。”

      “比你的命还重要?”

      这一次,傅聿修没有犹豫。

      “是。”

      沈晚闭上了眼,所有声音都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傅聿修。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地为他安排好一切,却从不说为什么的哥哥。想起那个在雨中等他,与他挤在同一把伞下,让他耳根发热的人。想起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个最终将他推开,说“我是你哥哥”的人。

      如果眼前的将军,真的是傅聿修……

      如果他记得一切,却选择用替身这样的借口来接近他、照顾他……

      那是什么意思?

      是不愿相认?不敢相认?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傅聿修。”沈晚睁开眼,直视着那双深黑的眸子,“若我说,我也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很像。但他……已经不在了。”

      傅聿修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常常想,”沈晚继续说,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如果他能回来,如果我能再见到他……我会告诉他,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我都知道了。那些他以为我不知道的付出,我也都看见了。”

      风雪呼啸。

      庙里的火堆渐渐弱下去,孙军医进来添了些柴,火焰又蹿高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傅聿修的手握成了拳,绷带下的伤口似乎又渗出了血。他盯着沈晚,眼神复杂。

      压抑、翻滚、酝酿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坦白。

      但最终,他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向庙外无边的风雪。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沈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而孤寂的背影,掌心那枚狼牙硌得生疼。

      他知道,有些话,今晚说不出口了。有些答案,也许永远也等不到。

      但他还是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那个背影听:“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了……我会希望他活下去。”

      庙外的风雪声,吞没了这句话。

      但沈晚看见,傅聿修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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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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