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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3 是你吗 ...

  •   北朝的铁蹄踏碎了南朝最后的宫阙,金瓦玉阶在血与火中呻吟碎裂。

      天色将明未明的北朝营帐内,沈晚被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惊醒。

      营帐外正从沉寂中苏醒。铁甲碰撞的脆响,战马偶尔的响鼻,压低嗓音的口令....这些声音构成一种与南朝宫廷截然不同的秩序。

      沈晚躺在厚实的狐裘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层暖而轻的绒毯,目光空洞地往着帐篷顶端那块微微晃动的皮毡。

      昨天发生了太多事。宫城倾颓,烽火连天,那张与傅聿修一模一样的脸,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沈晚撑起身,动作弧度不大,但还是扯出在混乱中受的伤。

      昨日仓皇奔逃时,不小心装在断柱上留下的钝痛。

      痛意未散,沈晚就开始环顾起周围。一张矮榻,一张简陋木案,两只铜制烛台,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但这跟沈晚经历过的囚禁不一样。脚下踩着的雪狐裘皮毛洁白如雪,触感仿佛云絮一般。这样的上好狐裘,哪怕是南朝全盛时,也是只有皇室才能享用的贡品。木案前那套青瓷茶具,胚体薄如蝉翼,釉色雨过天青,杯沿处一圈极淡的缠枝莲纹,正是他记忆中一直使用的款式。

      “巧合吗?”沈晚对着杯子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挡的账内显得格外突兀。

      可一个刚刚攻破南朝国都的北朝将军,怎会特意在战利品中搜寻这样一套前朝太子的旧物?又怎会恰好将它安置在一个俘虏的帐中?

      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沈晚放下茶杯,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帐帘被掀开,清晨的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那道高大的身影。

      还是沈晚熟悉的面容,但他今日换下了昨日的玄甲,只着一身墨青色常服,腰束革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少了铠甲的锋利感,那张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更为清晰。

      “醒了。”傅聿修的声音平淡无波,手中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径自走到木案前放下,“用膳。”

      食盒打开,热气蒸腾。第一层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米粒几乎化开,浮着几点金黄的小米油;第二层是三样小菜:一碟清炒笋尖、一碟醋渍藕片、一碟看起来像是……豆腐酿肉?

      沈晚的目光在那碟豆腐酿肉上停顿了片刻。

      那是傅家的常备菜。将嫩豆腐挖空,填入调好味的肉糜,再以小火慢蒸。他在家住的那几年,家里的阿姨做得极好,桌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只不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因为放了葱花,沈晚没吃几口,自那之后,他家的豆腐酿肉便没了葱花。

      而眼前这碟,也没放葱花。

      沈晚下意识想掏手机查,但往着身下摸了摸,空空如也。

      “将军。”沈晚抬起眼,直视着对方,“这些吃食,是军中常备?”

      傅聿修正将碗筷展开,闻言动作未停:“战利品中有南朝的厨子,随便做的。”

      “那这套茶具呢?”沈晚指向案上的青瓷,“也是战利品?”

      “嗯。”

      “这张狐裘?”

      “战利品。”

      “这帐子的位置,紧邻您的主帐,远离囚营和伤兵营,也是随便安排的?”

      傅聿修终于停下动作。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晚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沈晚在其中捕捉不到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沈晚。”傅聿修叫他的名字,字音咬得清晰,“你是南朝太子,即便亡国,身份仍在。给你这些,是北朝的礼数。”

      “礼数?”沈晚几乎要笑出声,“攻破我国都、掳我为囚的礼数?”

      傅聿修沉默了片刻,帐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你可以选择不要。”他最终说,语气依然平淡,“但选择之后的结果,你得自己承担。”

      这话里藏着熟悉的意味,那种贯穿他目前全部人生的掌控感。沈晚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盯着傅聿修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用膳吧。”傅聿修转身走向帐门,“一个时辰后,我会让人送热水来。你身上有伤,自己处理。”

      帐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身影。

      沈晚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小米粥的热气渐渐散去,才缓缓坐到案前。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恰到好处,米香浓郁。笋尖清脆,藕片酸甜开胃。豆腐酿肉……他夹起一块,咬下。

      肉馅调得咸淡适中,豆腐嫩滑,酱汁里有一丝极淡的糖香,正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太像了,一切都太像了。

      沈晚放下筷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家里的餐桌上,傅聿修坐他对面。因为他说过食堂里有个炒饭很好吃,所以桌上就出现了炒饭。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闷闷地说:“哥,你怎么着知道这个好吃?”

      傅聿修当时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沈晚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不对……”沈晚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他不是哥哥。哥哥已经……已经死了。”

      脑子里突然浮现那张死亡通知单。白纸黑字,医院的公章,傅聿修的名字。冰冷的事实。

      可眼前这个人……

      帐外传来人声。沈晚收敛心神,听见是傅聿修在吩咐什么,嗓音低沉,断断续续的字句飘进来:“……热水要烫些……伤药……南边带来的那种……”

      南边带来的伤药?

      沈晚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的伤并不重,只是淤青,连皮都没破。

      午后,热水果然送来了。一只黄铜浴盆,冒着蒸腾的热气。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军医打扮的老者,提着药箱,态度恭敬得不像对待俘虏。

      “公子,将军吩咐老朽为您看伤。”

      沈晚没有拒绝。他褪去上衣,背对老者坐下。老者检查了肩胛处的淤青,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挖出少许膏体。药膏呈琥珀色,散发着清苦的草药香,抹在皮肤上先是一阵凉意,随后泛起温热的刺痛。

      “这药……”沈晚忍不住问,“是南朝的方子?”

      老者手法熟练地揉开药膏,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是南边来的金疮膏,化瘀生肌最好不过。老朽行医四十年,还是头一回在北朝军营里见到这般品质的南药。”

      “将军常备此药?”

      “这倒不是。”老者摇头,“是今早将军特意吩咐,从私库里取出来的。说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说是公子金贵,不得马虎。”

      公子金贵,不得马虎。

      沈晚垂下眼。帐内光影斑驳,铜盆中的热水渐渐冷却,水面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之后几日,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重复。

      每日清晨,傅聿修会亲自送来早膳,永远是合他口味的清淡菜式。有时是鸡丝粥配腌渍小黄瓜,有时是汤面,汤底清澈,浮着几片碧绿的菜叶。他从不与沈晚多言,放下食盒便走,仿佛真的只是执行北朝礼数。

      白日里,沈晚被允许在帐外一小片区域活动。那是一片用木栅围起的空地,能看到主帐的侧面,也能看见远处操练的士兵。守卫从不与他交谈,但当他试图靠近栅栏边缘时,会有人无声地挡在面前。

      沈晚开始观察傅聿修。

      他注意到傅聿修每日辰时初刻会走出主帐,在空地上练剑。剑是北朝制式的长直剑,招式凌厉简洁,与南朝剑术的飘逸灵动截然不同。可当将军收势归剑时,那个手腕翻转的动作。

      剑尖在空中划出半个弧,再利落回鞘。沈晚曾在傅聿修身上见过无数次。

      傅聿修工作时有转笔的习惯。思考时,手指无意识地将笔在指间翻转,最后那一收,与将军收剑的动作如出一辙。

      还有泡茶。

      某日傅聿修在处理军务的间隙,竟亲自煮了一壶茶。沈晚隔着栅栏远远看着,见他将茶叶投入壶中,注水,等待片刻,然后将第一泡茶汤倾入茶海。那个倾斜壶身的角度,手腕悬停的时间,都与傅聿修泡茶时一模一样。

      太像了,像到让人毛骨悚然。

      第四日傍晚,沈晚终于按捺不住。

      当傅聿修再次送来晚膳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接过,而是抬起眼,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将军。”

      傅聿修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我想请教一事。”沈晚说,“将军可曾听说过‘芜江’?”

      帐内烛火跳动。傅聿修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沈晚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芜江?”傅聿修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异样,“南朝的一条江?”

      “是。”沈晚继续说,“那……‘心理学’呢?将军可曾听闻?”

      这一次,傅聿修沉默了稍长的时间。他的目光落在沈晚脸上,那种审视的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沈晚脊背发凉。

      “沈晚。”傅聿修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几分,“你我是敌国之人。你问我这些南朝风物、生僻学问,是想试探什么?”

      沈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作镇定:“只是随口问问。毕竟如今身为阶下囚,总想知道掳我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傅聿修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三尺的距离,沈晚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了皮革和极淡墨香的气息。与傅聿修常用的那款冷杉调熏香不同,但那种冷冽感却莫名相似。

      “你听好了。”傅聿修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姓傅,名聿修,北朝镇北将军。破你国都、掳你为囚,是奉皇命、行军务。至于你口中的‘芜江’、‘心理学’……”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的情绪,“我从未听闻。”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沈晚几乎是脱口而出。

      傅聿修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沈晚深吸一口气,“将军将我安置在此,给我这些优待,当真只是礼数?”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许久,傅聿修才低声开口,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希望是什么?”

      沈晚怔住。

      傅聿修却没有等他回答,掀帘而出。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帐内明暗不定。

      沈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想起傅聿修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芜江公寓的落地窗前,傅聿修从身后拥着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含在呼吸里:“昭昭会不会一直选我。”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也分不清,是他疯了,将两个根本无关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有如此荒谬的事?

      沈晚走回榻边,缓缓坐下。他伸手抚过雪狐裘柔软的皮毛,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

      是缝线。沈晚凑近细看,发现那缝线的针法极其特殊,不是北朝常见的平针,而是南朝宫廷绣娘才会用的隐针,线迹几乎完全藏在皮毛之下,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他记忆中母后生前最爱的针法。他儿时常穿的几件裘衣,都是母后亲手缝制,用的就是这种针。

      沈晚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起身,冲到木案前,抓起那只青瓷茶杯,对着烛火翻转细看。杯底,在釉色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一朵六瓣梅花。

      那是南朝官窑的暗记。只有供给东宫的器物,才会烙上这朵梅花。

      战利品?从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中,恰好挑出了有东宫暗记的茶杯?恰好铺上了用南朝宫廷针法缝制的狐裘?恰好找到了会做傅家家常菜的南朝厨子?

      太多的恰好,堆积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夜深了。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沈晚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黑暗。

      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是脚步声,停在了帐帘外。

      沈晚屏住呼吸。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一声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叹息。而后,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他认得那脚步声的节奏。每一步的间隔、落地的轻重、转身时的停顿都与傅聿修的习惯一模一样。

      沈晚将脸埋进狐裘柔软的绒毛里,闭上了眼睛。

      “哥哥……”他在心中无声地问,“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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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v1双c刑侦文火热更新中→《越镜[刑侦]》 完结abo→《是beta又如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