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君为何不高兴？》溪边柚

20、夜奔第六 想起她，心

　　夜已深。
　　蜿蜒的山路上，几个弟子结伴而行，笑声一阵一阵地散开来。

　　“永嘉，你与我们说说呗，在西海究竟发生了什么？”

　　高挑清瘦的少年语气无奈：“当真没什么可说的，就算有，师兄师姐们也不会告诉我。”

　　“那位纪公子呢？他与小师妹处得如何？”

　　“这……”高挑少年挠了挠头，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与他相处不多，他不爱与人亲近，但待小师妹似乎格外不同些。”

　　“哟，咱们小师妹不声不响，还挺厉害的啊。”

　　几人又说了几句八卦，行至一处岔路口，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了。

　　高挑少年独自一人沿着山道往前走。

　　六金湖周边错落着大小数十座山峰，寻常弟子便住在那些山间的屋舍里，只有付家嫡系和门内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在湖边居住。
　　身份越高，便离那片碧沉沉的湖水越近。

　　他的屋舍在半山腰，不算近也不算远，如他的身份，不算高也不算低。
　　不过前几日他随着师门去了西海一趟，在几位师兄师姐面前露了脸，日后也能说上两句话了。他再努努力，说不定便能离湖中心更近一点。

　　他心中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没有注意到道旁密密匝匝的灌木后，伸出了一只素净的手。

　　那只手快如闪电，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瞪大了眼睛，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手臂一收，拖进了深密的树丛里。枝叶簌簌摇了一阵，随即重归寂静。

　　片刻之后，纪止拨开树丛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随身令牌，抬到眼前看了看，将令牌收入怀中。

　　万花京已经派人来了，六金湖不是久留之地，他不得不离开。
　　至于付轻棠……

　　想起她，纪止心头又闪过触电般的酸麻。

　　他勉力压制这古怪的情绪。

　　今日趁她不注意，他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昏睡令，一旦她试图用木偶契操控他，便会陷入沉睡。

　　这法子虽说非万全之策，却可稍缓他的后顾之忧，也能将她从这趟浑水中摘出去。

　　万事俱备，如今他只需回去拿上行李，趁夜下山。

　　回到小百星院时已是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纪止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转眼间已到楼梯口。
　　正要抬步上楼，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顿了片刻，转身朝廊下走去。

　　小绯睡得正沉，忽然间嗅到了一股极香甜的气味，甜得让它发晕。

　　睁开眼，那个讨厌的新姑爷蹲在面前，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鲜红的血珠颤巍巍地悬在指腹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血珠轻轻一坠，落进了花盆里。

　　小绯浑身一颤，根须骤然收紧，像饥渴了多少年的人终于见到水，拼命地汲取着那滴鲜血。

　　好香……好香……再喝一点……

　　“好喝吗？”

　　小绯感觉自己好像有点醉血，飘飘忽忽地应了一声：“好喝。”

　　他的声音温柔惑人：“告诉我付轻棠的秘密是什么，我再给你喝一滴，好不好？”

　　小绯一秒都没有犹豫：“小姐自七岁起，每顿要吃三碗饭，她怕别人说她贪吃，每回先在飞筵楼吃两碗饭，再装成没用膳的样子去别的楼里吃饭。后来搬来小百星院独住，就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这么麻烦了。”

　　纪止：……
　　真是个不出所料的、浪费了他一滴血的秘密。

　　付轻棠除了吃和睡，能有点别的出息么？

　　他转身要走，小绯在后面喊：“你还没给我血！”

　　纪止已经走出两步，闻言回过头来：“教你一个道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啊啊啊可恶！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出尔反尔的骗子！！！”

　　闻言，他眼前浮现出付轻棠那张粉白的脸蛋，都能想到她会是怎样一副惊讶又懊悔的神情，说不定还要气鼓鼓地指责小绯：“你怎么能把我的秘密告诉他？”

　　他轻轻一笑，上了楼梯。

　　他没有点灯，摸黑进房拿上行李，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随后是门板被敲响。

　　“纪止，你睡了吗？”

　　-

　　半个时辰前。

　　付轻棠已睡熟，半梦半间，感觉背上痒痒的，像被人挠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瞧，床侧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俯身替她掖被角。

　　她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睡意：“娘？你怎么来了？”

　　柔和的月光落在齐蝉心面上，将她眉眼映得温软：“本想为你上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付轻棠蠕动着将脸埋在她膝上，睡眼惺忪地蹭了一会儿，陡然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我……娘……”

　　齐蝉心伸手拨开付轻棠面颊上散落的发：“纪止替你挡下来了？”

　　付轻棠支支吾吾。

　　齐蝉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白日里你拦着不准去见他，是不是他有什么不对劲？”

　　付轻棠装作若无其事：“没有，他特别对劲。”

　　齐蝉心追问：“你这回闹着去西海，是不是也与他有关？”

　　付轻棠手指不自觉绞着被角，不说话了。

　　齐蝉心等了片刻，又问：“今日之事，若换了旁的弟子，我与你爹未必会罚得这样重，你知道为何吗？”

　　付轻棠乖乖点头：“我知道，因为我是爹娘的女儿，若是轻纵了，你们不好交代。”

　　齐蝉心揉了揉她的头：“那你可知，纪止身份特殊，他身上的事，往往牵连甚广，非你一人之力所能周全。”

　　这正是付轻棠这段日子纠结犹豫的事。

　　若说一开始，只是为了保命才讨好纪止，接近纪止。但从黑蛟幻境出来后，她便时不时地想，倘若那个家破人亡的是自己呢？

　　她难道不想报仇雪恨么？

　　她没有理由阻止纪止，可……远的不说，就说眼下，他们身上还绑着木偶契呢。
　　纪止一有动静，仙盟那边便要来寻她，她该如何应对？

　　原著里是靠她的身死解决这一难题，但如今她不想死，又该如何是好？

　　付轻棠神色忧虑，揽着被子不说话，半晌才小声道：“我都明白的。”

　　齐蝉心没好气地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你呀，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了，拦也拦不住，管也管不住。像你爹说的，与你大师兄一个德性。”

　　付轻棠弱弱道：“大师兄德性挺好的。”

　　齐蝉心被她逗得一笑，笑完，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心头不知怎的，忽然漫上了女儿长大的伤感。

　　她的棠棠娇憨有余，顽劣不足，时不时闯些小祸，又总爱撒娇耍赖蒙混过关。

　　与她年岁相仿的弟子都已能独当一面，唯独她似乎要永远无忧无虑地长下去。
　　如今却有了不能告诉她的秘密。

　　她既欣慰又有些怅然，就像亲手种下的一株小树苗，日日浇水，月月修剪，亲眼看着它生出自己的枝桠，向着她够不着的方向伸去。

　　她轻叹一声：“若是想好了，就去做吧，你爹不好说，但娘支持你。”

　　付轻棠懵懵地抬眼，这是什么意思？

　　齐蝉心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她额上吻了吻，叮嘱她早些歇息，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付轻棠慢慢躺回枕上，盯着帐顶发呆。

　　脑中不断回想着方才母亲说的话。

　　她确实有一个想法，想了许久，今日见到万花京那两个瘟神后更是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但她怕爹娘不允，如今得了母亲这一句，心里便似煮沸的水，咕噜咕噜烧个不停。

　　想好了就去做……

　　要去吗？

　　黑暗里，她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来！

　　随便套上外衣，噔噔噔跑了出去，气还没喘匀便抬手敲门：“纪止，你睡了吗？”

　　须臾，门被推开。

　　纪止低垂着眼看她，黑鸦鸦的发丝散落在肩头，与同样乌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看向她的眼神古怪而惊奇：“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付轻棠喘着气思索了片刻，才道：“我一定想办法解开木偶契。”

　　纪止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总觉得，付轻棠似乎知道许多事情，那些事绝不是仙盟抑或付瞻夫妻能告诉她的。

　　比如此时。
　　他拿上了行李正要离开，偏这么巧，她找了过来，又提及他的心结。

　　付轻棠这会儿才发觉不对劲，夜半时分，纪止却衣着齐整，目光清明，身上还带着潮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你要走？”

　　纪止：“……唔。”

　　付轻棠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们一起走！”

　　纪止才从她上一句话缓过神来，又受了当头一棒，一时间晕晕乎乎，不知是自己在做梦，还是付轻棠在梦游。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只要把付轻棠绑在身边，木偶契的事便能解决大半。

　　但他很清楚付轻棠对六金湖的依赖。
　　仙门各家子弟，大多会在成年后离家游历，她却能安心窝在家里，连去镇子上买串糖葫芦都要跟爹娘报备，怎么可能愿意跟他走？

　　他甚至没想过问她，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

　　付轻棠见他不语，心里没底，语气便有些虚：“你是不是不愿意？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到万花京就好……实在不行就算了。”

　　纪止一把抓住她欲抽回的手腕，欲言又止：“不是不愿……只是，你想好了？你舍得吗？”

　　付轻棠坚定道：“我想好了。”

　　既然纪止一定要离开六金湖，那她留在这里，反倒成了牵绊。不管她使不使木偶契，都会给家里带来麻烦，还不如躲出去，说不定能找到解契法子。

　　她越想越觉得行得通，眉眼间松快了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你愿意吗？我们现在就走！”

　　纪止抬手的动作似乎想摸一摸她的脸，最后却落在她肩上，将滑落的外衫拢了拢，漆黑的双眸似有光芒闪烁：

　　“好，我们走。”

　　……

　　月亮浸泡在温柔的湖水中，千万片粼粼的薄光浮在水面上漂来荡去。

　　潋漪中的少女踩碎了月色，拉着他的手奔过回廊，穿过莲池，发间沾上了荷叶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