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夫君为何不高兴？》溪边柚

21、菩萨第一 他们好坏，

　　次日，付瞻记挂着女儿，殷殷切切来看望时，屋内空空如也，只有桌上压着一封简短书信。

　　“爹，娘，我出去玩啦，勿念。”

　　付瞻惊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就要去寻女儿，却被齐蝉心一把拉住：“慌什么？她与纪止在一起，不会出事的。”

　　他急得在房内打转，两撇胡子翘得老高：“正是有纪止才不放心！那小子多少仇家，你又不是不知道！”

　　齐蝉心眼睛望着窗外湖光，脑海中却浮现出昨日情形。

　　她慢悠悠地摇着团扇，怅然若失道：“随她去吧，总要自己闯一闯的，指不定能寻一份机缘。”

　　付瞻听得此话，左右走了两个来回，忽地厉声道：“你不去找她，我去！”

　　齐蝉心悠悠道：“你去呗，若是能将人带回来，我给你跪下磕两个响头。”

　　这边付瞻匆忙打点行装，急吼吼地出了门，追着踪迹去了。

　　另一边，付轻棠与纪止买不起飞行法器，便置办了一辆马车。两人走走停停，一路游山玩水，花了半月功夫，抵达化兰郡。

　　“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明日再出发去万花京。”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纪止正要伸手扶付轻棠下来，她已然轻巧地跃下马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热闹的小城。

　　跑堂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很有眼力见地介绍：“两位客官是外地的吧？可是赶巧了，今儿正逢咱们化兰郡的灯市，好看得紧！”

　　付轻棠满脸兴奋地扯了扯纪止的衣袖：“我想去看灯市！”
　　她从未离开过六金湖，见什么都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将全天下好玩的景致都看个遍。

　　纪止捏着她的脸转回来，查探了她的手腕，确认自己留下的追踪印记完好无损，才松了手：“我要去忙些事，你先自己逛，累了就回客栈歇息。”

　　付轻棠嘴上应得乖巧，眼睛却早已飘向街巷深处那一片流光溢彩的灯火，一撒手便如脱缰的小马驹般钻进了人潮里。

　　纪止目送她欢快远去的背影消失，才对跑堂道：“两间上房，要紧挨着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神漆黑，“从前的金宝阁，如今可还开着？”

　　跑堂被他盯着，后背一凉，忙不迭道：“可不开着嘛？只是不卖灵器了，改做了赌场，如今唤作‘金蟾阁’。出了这街往西走，过了石桥，巷子尽头那座挂着红灯笼的三层小楼便是。”

　　纪止颔首，转身便没入夜色之中，朱红的衣袍在灯火中明明灭灭。

　　跑堂擦了把冷汗，这客官看着年轻俊俏，与小娘子说话时也温声细语，怎得眼神瘆人得紧？

　　-

　　金蟾阁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赌客们围在长桌前吆五喝六，骰子声与银钱碰撞声交织。

　　身姿曼妙的女子笑靥如花，舞着披帛从人群中穿过，妖妖娆娆地上了二楼，拨开闪着碎光的珠帘，内里是一间雅致厢房。

　　单奇远歪在软榻上，女子软着腰肢靠去他身侧，剥了葡萄喂他。他眯着眼受用，随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才懒洋洋地问：“你当真见到了那姓纪的小畜生？”

　　女子娇声道：“千真万确，我与他自小一同长大，断不会认错那张脸。”

　　单奇远冷笑一声，将葡萄籽吐在案上，眼底浮起阴鸷之色：“来得正好，没了付家挡着，我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去查查他落脚何处，今夜便叫他见阎王。”

　　女子眼中有忧虑，转着手里的丝帛：“他能一路追到这里，莫不是有什么后招？”

　　单奇远轻蔑道：“你怕什么？告诉你吧，我上回特意去看了，他如今不过是个靠女人养着的软骨头，翻不起什么风浪，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话音未落，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单奇远猛地坐直身子，肥硕的手探向腰间短刀，却摸了个空，那柄短刀不知何时已被人抽走，正悬在他颈侧。

　　“师姐，别来无恙。”

　　纪止的声音十分平缓，却吓得屋内二人面如土色。

　　单奇远一声暴喝，右手凝拳直取纪止面门，拳风裹挟着劲气呼啸而至。

　　下一刻白光乍现，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单奇远肥硕的身躯重重撞在墙上，滑落时带翻了案上果盘，葡萄滚了一地。

　　额间，一点血珠缓缓渗出，顺着灰白的面庞蜿蜒而下。

　　已然没了生机。

　　披着纱帛的女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往后退，口中呜咽着求饶：“如相……如相……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纪止垂眸看着她痛哭求饶，眸中无悲无喜。

　　仙门当中，除了付家为修合欢道，不得不广招外姓弟子，其余世家皆以本族血脉为尊。

　　譬如肇月迎宫，他与纪芙名义上是师姐弟，实则是血脉相连的堂亲。幼年时同食同寝，读书习字，情分不比亲姐弟浅。

　　可偏偏是她，因外出而侥幸逃生后，将他的行踪卖给了万花京单氏。

　　纪止至今犹记，那日他满身是血地逃出来，立刻寻了隐蔽之所藏身。却收到了纪芙的传讯符，说他的行踪已被发现，必须立刻离开藏身之处，她愿在城外接应。

　　他信了。

　　他被单氏捉拿。

　　纪止将短刀掷在纪芙脚边，刀锋入木三分，惊得她浑身一颤。

　　“师姐，你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两全的路。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予你自行了断。”

　　纪芙痴痴哭泣，仍不死心：“如相，我知错了，你念在往日情分，放我一回吧，我保证，从此再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你的行踪。”

　　纪止唇边勾起笑，眼睫在面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翳：“师姐，这话说的也太迟了。”

　　她不肯动手，他这做堂弟的，只好亲自送她一程。

　　下一刻，鲜血溅上纱帛，女子瞪大的眼瞳里映着刀光。

　　-

　　这会儿客人少，跑堂坐在门前谝闲话，忽见方才离去的绯衣少年回来。不知去做了什么，他身上的情绪更加郁闷。

　　跑堂连忙丢了手中干果迎接上去：“客官回来呐，来您这边请，与您一道的那位小姐也回来了，正在房内歇着呢。”

　　纪止在漆黑一片的房门前站了片刻，目光转向隔壁房间。

　　整条走廊都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唯有那一方漏出暖融融的灯火，透过门纸，照亮了一小块地板，好似全世界的光亮都集中在这里。

　　“客官？”

　　“你下去吧。”

　　纪止的声音有些倦怠。
　　在跑堂离开后，抬手敲了敲门。

　　推门而入时，暖光扑面而来，似乎连血腥气都冲淡了几分。

　　付轻棠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三个黄澄澄的果子抛上抛下，嘴里念念有词：“进来……二十、二十一……你回来啦……啊！掉了。”

　　果子骨碌碌滚到床角，付轻棠探身去捞，头发散乱地垂在地上。

　　纪止先她一步捡起滚落的果子，扶着她的脑袋将她捞起来：“在学杂技？”

　　付轻棠扒开遮着眼的乱发：“我在等你，这个小香芒可甜了，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指了指纪止手中金黄的水果。

　　纪止出神地看了片刻，才轻声道：“这种小香芒长在肇山以南，也就是肇月迎宫附近。以前族里小孩子淘气，常常成群结伴去果园摘，也不吃，就是为了好玩。”

　　付轻棠好奇问：“你也去摘过吗？”

　　纪止摇头，神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有几分懒怏怏的倦意。素净的手剥开果皮，汁液顺着指节缓缓淌下。

　　“我不爱凑热闹，但每回他们摘了芒果回来，总会分我几个。后来我娘知道了，将我们责罚了一顿，又在族地里种了一片芒果树，专供族里的孩子采摘。”

　　他那时十分不服气，自己又没有做，为何要挨家挨户去赔礼道歉，丢足了脸。

　　如今回头看去，那竟是一段难得可贵的快乐时光。
　　他好似回到了那段旧时光里，片刻后回神，掀起眼睫一看。

　　付轻棠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神情安静又专注。

　　像是被烛火烫了一下，纪止移开目光，将果肉递到她唇边，付轻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亮晶晶的汁水涂抹在唇上。

　　纪止看着她吃，静了静，又道：“我有个堂姐，小时候大家关系都很好，每日一起玩乐，后来……她随父亲投了单氏。”

　　他漂亮的双眉微微拧起，十分困惑。

　　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背叛纪家，背叛自己。更不明白……为何自己手刃了堂姐，却连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

　　难道他们纪氏就是这样冷血的家族？

　　纪止自嘲地勾了勾唇。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盖住了他的。

　　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手指冰凉，又沾了黏腻的果汁，被女孩儿温热的掌心包住，像是贴着熨烫的小火炉。

　　“他们好坏，都欺负你。”
　　她愤愤不平。

　　“……”心头的阴霾忽然散开了些，他伸手擦了擦她唇上的水渍，换了话题：“这么喜欢吃，怎么不多买些？”

　　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付轻棠道：“这个果子好贵，一个就要三百灵石，我只买了五个。”

　　纪止微微一顿：“三百？”

　　付轻棠点头。

　　纪止不置可否，将剩下的果肉喂给她，才道：“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