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刀马狐

90、狐鬼 司局长，兴

　　云翊猜测陌柏与易形怪正在进行一场很不愉快的对话。时间有限，他直奔主题：“你哥哥的魂魄在哪里？你真正的哥哥”

　　徐绣书的小脸一下子爬满恐惧，他立刻抬起双手，捂住嘴巴，从手缝里挤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小孩说不知道，却捂住嘴，仿佛在自我封闭，不让自己说出真相。

　　徐锦书的魂魄是不是还活着？

　　寻常的小孩，连魂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徐绣书仿佛很清楚啊。
　　“你见过哥哥的魂魄，什么时……”

　　云翊刚问到一半，小孩猛地跃起，两只手捂住额头：“痛痛痛痛！好痛啊！”

　　云翊凑过去一看，徐绣书额头红肿一片，疼得眼泪汪汪。

　　云翊转身奔出去，刚出门便看见陌柏胳膊肘底下夹着徐锦书，气势汹汹冲过来。

　　陌柏走到教室门口，放下徐锦书。那小孩同样捂着额头，颠进教室，与徐绣书步调一致地哭成一团。

　　陌柏皱着眉，拉着云翊走出几步远，一开口芬芳四溢：“他妈的贼妖！”

　　云翊莫名其妙，好笑道：“没搞定？”

　　“什么都问不出来，粘上毛比猴都精。”

　　“他的脑袋……”

　　“为了吓唬我呗，他跳起来撞墙。”

　　“他为什么要吓唬你？”云翊还没问完，猜出答案，“你还有一把粒子枪？”
　　之前那把由于指过焰离，被焰离熔成一块废金属。

　　陌柏支吾道：“妖嘛，吃硬不吃软，很难沟通。”

　　“我去照看下两兄弟。”云翊转身要走。

　　“等下，还有件事，关于白象。”陌柏阻止道。

　　“白象？哦，你觉得他不该待在二班了吧？”白象如今不仅一切正常，而且智商明显超过普通水准。一个五岁的孩子，反应速度极快，遣词造句比成年人都顺畅。

　　陌柏着实有点吃惊：“你这个脑子，怎么会没上得了大学？”

　　云翊帮他召唤：“白象，来。”

　　白象边张望两兄弟的惨相，边笑嘻嘻跑来，冲着云翊礼貌道：“老师，你找我？”

　　“是园长有事找你。”

　　陌柏单刀直入：“你想去一班还是三班？”

　　白象慌了，立刻仰脸问云翊：“你不要我了？”

　　云翊谨慎措辞：“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你看一班和三班的小朋友每天要学习很多东西的，算术、认字、体育、还有英文。”
　　可怕的英文，他总算是不用学了，让小孩们学去吧，真棒。

　　白象不理，只盯着云翊问：“是你的主意？”

　　陌柏：“是我建议的。”

　　白象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严重下撇的嘴角恢复原状，他笑道：“我在二班。老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很明显，在小孩的心里，“老师”专指云翊一个人。

　　陌柏：“你应该学着理智一些。别等你长大了，回过头来怪我，没跟你说明白道理。”

　　白象笑得一脸无赖：“园长，你可别吓唬我，搞不好又把我吓病了。”
　　他顿了顿，突然变脸：“你自己活明白了？敢来教人？爹味给你腌透了？”

　　云翊捂住脸，轻声说：“我看算了吧。”

　　陌柏咬牙道：“小崽子……”

　　“哪，差点儿又犯病。”白象夸张地叹口气，“可别再逼我，没事我先走了啊。”
　　白象迈着稚嫩双腿，摇摇摆摆回去了。

　　陌柏瞪着小孩背影：“要不是我测量过他，真以为他身体里也住着个妖……还他妈的是个老妖！”

　　云翊用力憋着笑，敷衍地安慰他：“消消气。”

　　几个小时过去，到了下午放学时间。徐锦书和徐绣书额头上的红肿消散大半，只留下浅印。但哥俩哭足一个小时，两对眼睛肿得像金鱼的腮帮子。

　　云翊早上听见徐太太说，家里阿姨过来接。尽管徐家两口子不来，他也得跟人阿姨交代下。

　　五点整，云翊带着两兄弟走到幼儿园门口。刘奉昌送来的景观安装完毕，假山沐浴在落日余晖里，真有逛进公园的意境。

　　云翊猜测既然阿姨来接，必然只会提前到，不会迟到。如他所料，徐家阿姨已经等在门口，而且陌柏也跟徐太太通过视频电话，确认了身份。

　　“是云老师吧？”一个瘦小妇人急步走来，岁数大约三十上下，样貌秀丽。她虽然体型偏瘦，但走起路来步履有力，显是做惯了体力活。“我姓方，是两个孩子的保姆。”
　　她一说话，眉眼习惯性地往起一抬，透出几分俏丽风情。

　　两兄弟同时扑进方阿姨怀里，嘴巴一扁，委委屈屈地又哭起来：“园长欺负我们，云老师欺负我们！”

　　方阿姨搂住两个小孩，愕然抬头：“这……”

　　云翊：“是我疏忽了，玩耍的时候一个没看住，撞了下。好在不严重。”

　　他管理好脸上表情，不让讶异流露出来。他见过两兄弟与他们亲爹妈相处，哥俩可没有过主动的肢体接触。别说“扑进怀里”这么亲昵的举动，就连牵手，也得徐父主动才可以。而徐太太哪怕主动，两兄弟也一脸嫌弃。

　　“不严重就好……不过，我还是带他们去附近医院稍微检查下。”

　　“那样最好，放心些。”

　　方阿姨又吞吞吐吐地说：“这事我也得跟徐先生汇报，您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是该告诉他们。”云翊笑道，“替我向徐太太道个歉。”

　　方阿姨抬起头打量云翊，露出一个“你怎么不知好歹”的表情，小声说：“还是不说了吧。上个幼儿园，有个老师没看好他俩，徐太太硬是让幼儿园把老师开除了。”

　　云翊像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微笑坚持道：“你还是告诉她。”

　　方阿姨：“……嗤。”

　　“方妈妈，我们要回家！”两兄弟叫道。

　　“我带他们先走了啊。”方阿姨一手搂住一个孩子，拖拖拉拉地转身离开。

　　云翊盯着他们，两兄弟都用双手抱紧方阿姨的胳膊，几乎挂在她身上走路，亲近得一塌糊涂。

　　哪个人家的孩子，会称呼保姆为“妈妈”？
　　徐家除了这哥俩以外，似乎奇怪的事情还不少。

　　＊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人类文明进化漏洞修补局望海分局与外面的街道一样，灯火全灭。

　　老马缩在大门外的岗亭里，脑袋冲着后方，满眼憧憬：“司局长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我再见他一面……”

　　只有走到分局最里面，才会看见一扇窗户里闪着亮光。

　　司南空站在窗户后面，瞥见大门外的岗亭还点着灯，说：“内勤组没必要耗着，让他们走。”

　　任璞在他身后应道：“是。”
　　他掏出内部联络器，按动几个键，简短地说：“收工。”

　　司南空斜倚回属于任璞的真皮办公椅里，脸色一如既往的白皙，瘦削身体陷进椅子里：“你也坐。”

　　任璞听话地拖过一张椅子，摆在办公桌侧边。坐是坐下了，但只有三分之一屁股挨着椅面。他整个身体往前稍稍倾斜，坐得端正。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黑亮的机械义手放在下面，幸存的右手搭在义肢上。他今天出过外勤，刚赶回来没多久就被司南空召唤，还没来得及换下义手。

　　“你派了谁去？”司南空的语气轻松闲散，好似在家常聊天。手指探进口袋，掏出戒指盒，在指间盘来盘去。

　　“外务二组蔡子锐，是二组的核心骨干。”任璞扫了眼司局长手中的小盒，见过几次了，似乎是局长心爱之物，看盒子的模样，里面多半装着件贵重首饰。
　　不会是戒指吧？不可能，司局长会有对象？开玩笑了。

　　“哦，看来你很重视这项工作。”司南空笑起来。

　　任璞恭谨道：“是。”

　　司南空早上刚落地望海市，到分局转了两圈，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剩下的时间里都在跟各色人等八卦。

　　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同事，跟司南空提到著名的马虎大师，意外勾起司局长无比高涨的兴趣。

　　关于马虎大师，任璞有所耳闻，最近名气大涨的一个除妖师。可再怎么有名气，只是一个民间捉妖人而已。任璞每天忙得要死，尤其是局里的监测体被神秘人一把全灭之后，他忙着四处补充监测体都来不及，哪还有空去关心一个江湖术士？

　　没想到司南空对这马虎大师颇为向往，要求务必把人请来，见上一面。

　　想找到一个民间除妖师，最好的办法便是下委托。蔡子锐成功联系上马虎大师，双方约好晚上十一点见面，这会儿也该搞定了。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任璞坐得更正，沉声道：“进。”

　　办公室门被慢慢推开，蔡子锐耷拉着脑袋，顺着墙根溜进来，只身一人。他一抬眼，瞥到司南空，腿一软，凭空趔趄了一步。

　　任璞心一沉。一个人回来，这就不对呀……

　　“蔡子锐，”司南空轻笑道，“蔡精英，蔡骨干。”

　　他每报出一个称呼，蔡子锐就像被谁在背上揍了一拳，腰弯下去一点。等司局长说完，他弯得像根营养不良的豆芽。

　　“你自个儿回来的？”司南空带出些许京城口音，“出什么事了？”

　　蔡子锐费力咽下一口唾沫：“我按照任局指示，挑选一只监测体与我一同前往执行任务。”

　　漏补局总局和各地分局留置着许多监测体，其中部分妖的求生欲望强得出奇，主动要求跟漏补局合作。让他们做什么都行，留条命就好。

　　“哪个监测体？”司南空问道。

　　“望－0267号。”蔡子锐答得飞快。

　　任璞三根黑线：“司局长问你，什么妖？”

　　“哦，是狐鬼。”

　　狐狸死后化成的鬼，没有狐狸精的诱人容貌和强大法力，但身形飘忽，拥有极快的攻速以及八百个心眼子。
　　0267号是最先主动投靠望海分局的妖怪，可谓资深监测体。以前也数次帮助过分局捕捉其他妖怪，贡献卓著。

　　司南空貌似好奇地问：“狐鬼？你有没有低估了马虎大师？”

　　蔡子锐一凛：“您教训得对，我的确没选对妖。”

　　司南空：“说过程。”

　　“我伪装成不慎被妖寄生的市民，约好今晚十一点请他帮我驱妖。地点就在我家中。”
　　“晚上十点整，我便让狐鬼上了我的身，等待马虎大师现身。”

　　蔡子锐吸口气，继续道：“最后几分钟我是看着钟，一分一秒等过来的。我十分确定，正正好十一点的时候，我脑袋一炸，头发都站起来了，懵得眼前啥都看不清……”
　　“模模糊糊的，我好像看见狐鬼被强行从我头顶拖出。‘呼’一下，狐鬼亮得像个一千瓦的大灯泡！”

　　任璞：“汇报工作的时候，不要修辞。”

　　“等我清醒过来，狐鬼不见了。我打开门，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蔡子锐嗫嚅：“我去物业调取监控，来回看了两遍，十一点前没有人进电梯，更没人走到我家门外。所以……耽误了近一个小时。”

　　司南空轻声笑了笑，过了片刻，又笑了一声。

　　任璞和蔡子锐谁也不敢看他，都垂着头。

　　过了足有十秒钟，司南空说：“我帮你总结下。你一没见到人，二没对上话，损失一只监测体，恐怕还有委托费吧？”
　　“对了，你们怎么联系的？加了微信？你还在人家手机上吗？”

　　蔡子锐哀怨摇头，控诉道：“他把我删了。再申请好友，他也不理我！”

　　“委托费是通过微信转账吗？”任璞问他。

　　蔡子锐更伤心地说：“是的，他收走六万！他的微信账号追踪不到有效信息。”

　　任璞在心里怒骂蔡子锐十八代祖宗，有必要把钱数说出来吗？不知道这价格有多昂贵？

　　司南空又笑：“蔡骨干，你家里有监控吧？视频带来了？”

　　“有的。”蔡子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U盘，“您要看吗？”
　　见司南空微一点头，蔡子锐走到办公室内的显示屏前面，接上U盘。

　　视频全长一个多小时，蔡子锐把进度条直接拉到十点五十九。画面里，蔡子锐端坐在客厅沙发上，对面摆了台电视机。电视机旁边不到三米远，就是他家大门。

　　电视机一侧墙上挂着电子钟，数字一跳，变成23:00。

　　与此同时，蔡子锐头顶心冒出白烟。他表情痛苦地抬起双手，捂住脑袋两侧。

　　白烟里，狐鬼被不知名的力量一下子逐出。完全脱离宿主身体后，正如蔡子锐所说，狐鬼爆出刺眼的亮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比白昼更亮。“啪”一声，狐鬼消失殆尽。

　　电子钟的秒数刚刚跳到03。

　　蔡子锐暂停画面，喃喃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狐鬼就死了。”

　　任璞使劲掩饰内心的惊愕。哪儿来的江湖术士，强悍如斯？就算用粒子枪击中妖怪，妖怪从体内自爆，炸成碎末，用时至少需要五秒。对方只用了三秒，其中还包括驱逐。
　　他似乎明白过来，为何司局长这么想找到马虎大师。

　　“他没看见。你呢？任局长？”司南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