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春枝》萧岫

9、第九章 初春里的第

　　*
　　很快，新年将近，到了高二上册学期尾。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因为要将课桌清空，孟枝在放学后收拾好抽屉里的书本打算回家。她家距离学校不远，坐公交车四站就能到，所以上高中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让家里人接送。

　　就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周五，在孟枝往后数年的人生里，给她带来了绵延无尽的影响。

　　她抱着书走出电梯，发现家门虚掩着，以为是家里人粗心忘了关门。正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剧烈的争吵。

　　首先传入她耳朵里的，是妈妈带着哭腔、濒临崩溃的逼问，“孟平良，做人要讲良心！”
　　“冷静一点，孟枝放学快到家了。”
　　“冷静？！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冷静！你还好意思提枝枝？你把人往家里拐的时候怎么不想你还有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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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份的西城，风刺骨的冷。
　　孟枝将怀里的书原封不动抱着下了楼，坐在花坛边，望着悬在头顶的冷日，五内茫然。很奇怪，明明这么难过的她，却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屋里的人。
　　她再次踏上通往学校的公交车。

　　放学后，校园十分冷清，教学楼里只剩孟枝一个人，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机械而麻木地开始写作业。她不是热爱学习的人，可现在只有学业能暂时成为她摇摇欲坠世界观的支点。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等到她写完作业，再度打算收好东西回家时，教室里出现了第二个人。

　　周时月额发微湿，外套随意搭在肩膀上，一只手臂夹着篮球，一身热气路过她。

　　自林月生日以后，两人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说一句话，孟枝是刻意避开，而周时月则更多是无所谓的态度。

　　孟枝低着头，背上书包准备往外走。

　　“孟枝。”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出声。

　　孟枝僵硬地回头，见他正神色从容地看着自己，“今天最后一节课‘地中海’布置的作业是什么？”

　　“练习册期末综合练习（一）、（二）。”
　　“哪本练习册？”

　　孟枝：“……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听啊。”
　　说罢，还是再次拉开书包拉链，抽出练习册向他展示了一下封面。
　　周时月点点头，“谢了。”

　　他随意将篮球放在座位下，开始囫囵将东西塞进书包。孟枝自觉应该没有她的事了，转身欲走，周时月却再度抬头，“一起出校门吧，我快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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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其妙开始不说话的两人，又莫名其妙重启了交流。

　　孟枝双手紧攥着书包肩带，身边的人存在感太过昭然，她忍不住分神想，明明没有特别的事情，为什么他要叫自己一起走。
　　哪怕只是同行短短一段路，对当时的她而言，都是意义独特的。

　　死灰复燃，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初冬通往校门口的林荫大道，两侧的树干光秃秃，配着暗淡天光，再怎么发挥天马行空的联想也没法无中生有罗曼蒂克的氛围。

　　脚步不时会踩到地面还未来得及被清扫的枯叶，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

　　教学楼距离学校大门不过四百米，五分钟便足以走到尽头。
　　刷完卡走出去，孟枝想了想，还是主动对周时月说了一声拜拜。

　　周时月像没听到，出声问：“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你喝过没？”
　　孟枝：“？？？”
　　周时月：“喝杯奶茶再走吧，你不急着回家的话。”

　　就这样，孟枝捧着一杯热布丁奶茶走出店门的时候仍然一头雾水，不知道今天周时月是吃错什么药了。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周时月问。
　　孟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否认，“没有啊，怎么了？”
　　“进教室的时候看你眼镜起雾了，以为你在哭。”

　　原来是这样。
　　她明白过来，一边是被喜欢的人关注到的窃喜，一边又不愿将家庭的伤痛示于人前，颅内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信口胡诌，“可能是穿太多太热了。”

　　周时月没有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嗯，那你眼睛周围的汗腺还挺发达的。”

　　孟枝：“……”
　　这么高冷的人，居然也会开玩笑么。

　　两人走到公交站牌下，说话间远远看见车身由远及近驶来，孟枝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找零钱的空档，听见他再次开口，“以后你还是可以借我的卷子。”

　　她讶异抬头看他，周时月说完不等她回答，头也不回走了。
　　是了，他怎么可能需要搭乘公交车回家呢。

　　孟枝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重新启动，车身迅速掠过路边周时月的身影。她将手支在窗户上，目光往后追随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心跳声却愈发清晰。

　　不想再度动心的。
　　实在没忍住。

　　孟枝头靠在窗上，心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沉沉往下坠，另一半轻忽地往上飘。

　　回到家，父亲谎称工作要出差，提着简单收拾出来的行李离开了。而母亲佯装无事发生的态度，让孟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纠结应不应该坦白自己已经知晓一切事实。

　　如果自己不戳穿，会不会还能有回旋的余地，至少保全小家庭的完整性呢？抱着这样的幻想，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彼时尚不知道一个词叫破镜难重圆。

　　高考后，父母迅速办理了离婚手续。母亲向她坦白，两人的婚姻关系早已经名存实亡，因怕影响她学习，才一直没有分开。

　　若不是那天她误打误撞听了二人的对话，恐怕真的会被哄骗，以为这是出于父母之爱子的善意谎言。

　　实则只是一个人的背叛，与另一个人的退让罢了。

　　良善了半辈子的母亲得知她知晓一切后只是说，别怪你爸爸，枝枝，人无完人。

　　孟枝只要求自己的抚养权归她，自此之后，与孟平良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
　　完全康复以后，孟枝继续投入工作。

　　腹腔镜的调研工作收了尾，结束那天，由康立医疗的人牵头，请赛拉咨询和华仁普外科一直跟进的诸位吃饭。孟枝下了手术台被徐太敏叫住，让她一起前往晚上的饭局。

　　“好，那我再去看一下器械相关资料。”

　　徐太敏手一摆，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
　　“又不是做学术报告，看什么资料。你早点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轻轻松松地去蹭顿饭就是。”
　　“……行。”

　　孟枝依言，回家换了一身不那么班味的装束，赶在约定时间前二十分钟到了预定的餐厅。

　　她向服务生报了名字，被引至二楼。长廊里，周时月正靠在围栏边接听电话，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几不可查地朝孟枝点了点头。

　　孟枝今天穿荷叶边衬衫连衣裙，外搭一件芽绿色的针织马甲开衫，长发侧编落在一侧肩前，蹬一双卡其色的短靴，整个人看起来漂亮清新得毫不费力，像是初春里的第一抹绿。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正面朝自己走来的人，莹白皮肤看上去挺有气色，上次的病应该都好了。

　　“价格没有拉扯的空间，再多话，就让他们另请高明。”说完，周时月挂断电话，拉开包间的大门，与孟枝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饭局上，虽然是康立做东，话题却一直围绕着周时月展开。康立的李副总几杯半瓶白酒下肚，脸也红了，气也粗了，人到中年没有别的爱好，就爱给都市单身男女牵牵线、创造创造机会。在得知周孟二人是高中校友后，倏地起了兴趣，一个劲儿问起学生时期的那点事儿。

　　孟枝招架不住，只说两个人高中交集不多，不太熟的。
　　周时月手持茶杯，睨了对面“不熟”的人一眼。

　　李副总“嗨”一声，过来人苦口婆心的语气，“我跟我老婆也是高中同校，到了大学才认识开始恋爱的。缘分嘛，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最后，还是周时月四两拨千斤的一句玩笑质疑，将话题巧妙转开，李副总脸红脖子粗开始自证和他老婆没有中年危机，感情甚笃。

　　饭局结束，一群喝得七荤八素的人或打车或找代驾离开。

　　周时月也喝了不少，一身酒气。他嫌恶地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情松散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孟枝将徐主任小心送上计程车，又探头对司机嘱咐了好几句才合上门。

　　目送计程车离开，她转身，二人目光对上，孟枝走上前，“你也喝多了，需要人送？”

　　“嗯。”

　　胡说八道，下楼的时候身影分明稳得很。

　　孟枝不与他周旋，然因着上次他与苟臣的照料，也不好就这样调头就走，于是问：“找代驾了没？”

　　周时月修长手指按了按眉心，“今天没开车，坐同事车来的。”

　　“那打车吧，你说下你家地址，我设置途径点。”

　　周时月迈步上前，阻止她即将下单的手，“我来。”

　　这么晚，让一个女孩子送了他再自己单独打车回家的事，他还干不出来。

　　等车来的间隙，他拉开了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大门，买了两瓶黑乌龙茶，走出来，递给孟枝一瓶。

　　孟枝挑眉接过，“你大晚上喝茶，不睡觉了？”

　　周时月：“喝得多就耐受了。”
　　他今天饭桌上被那一群老小子红的白的一起灌，此刻劲儿有点上来了，说话语气也跟寻常有点不同，“你为什么说我们不熟？”

　　孟枝一愣，没料到他一本正经就问这个，“你真喝多了吧。”

　　而且她是实话实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