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春枝》萧岫

8、第八章 剃头挑子一

　　*
　　或许是因为生病削弱了原本的意志力，孟枝第一次向他人如此详尽地回忆自己的过去。

　　到日落西沉的时候，她推开客厅的玻璃推拉门，坐到外面阳台的躺椅上看天边余晖一点点散尽。樊亦瑶洗完碗碟走出来，将从她房间里拿的披肩搭在她身上，温声嘱咐：“温度刚退下去，还是要注意。”

　　她没有继续追问那段往事的更多细节，从孟枝恬静平柔的表情之下，她看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如果有一天她想倾诉，那樊亦瑶很乐意做这个人。如果不想，她不愿意去挖掘朋友的伤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天夜里，孟枝久违地梦到了高中的事。

　　高二上册，文科班转来一个艺术特长生，叫林月，成了她的同桌。

　　耽误了一学期功课的人学起来自然吃力，开学第一次统考就喜提垫底。孟枝看着拿到成绩单后面色如常的林月，有点佩服她的心理素质。她主动问林月，要不要她帮忙看看错题。

　　经过一学期的努力，孟枝的成绩已经从班级吊车尾稳定在中游，年级前五十名左右，帮林月补习一些基础知识不成问题。

　　林月露出一瞬间的诧异，转而变为欢欣的表情，“好呀好呀，你快帮我看看。”

　　孟枝看着她从第二面开始几乎空白的数学答题卡，很耐心的一道题一道题地从基础开始讲解，遇到两个人都不熟悉的知识，就一起请教后座的大神。

　　比起糟糕的数理化，林月英语成绩十分优异，分数甚至一度超过了周时月，两人熟悉了一点之后，她也会搭伙陪孟枝练习口语。

　　孟枝为交到了一个朋友、也为两个人的进步高兴不已，哪怕逐渐听到有人传自己成了“级花”的跟班，也不十分放在心上。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Louis Vuitton，也不知道林月常常拿着的一个Balenciga的小钱包就抵得过她一学期的生活费，只觉得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坐在一样的课桌后面，只要相处融洽，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一节体育课，孟枝惦记着没写完的作业，偷溜着从操场跑回教学楼。

　　靠近前门的时候，察觉出里面有人，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待看清里面的情状，孟枝僵在原地。

　　林月坐在周时月的座位上，而周时月倚靠在她身侧的窗边，正垂头翻看一本杂志。一阵秋风吹过，窗帘轻微摆动，也拂过他额前发梢。

　　光影落在少年细腻高挺的鼻梁上，他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色T恤，依稀能辨认出清薄笔直的身形。

　　这画面叫孟枝蓦然想起《情书》里的藤井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基本都是林月说话，周时月只偶尔简单应附几句，但并不会叫人因此生出是林月在单方面想找他攀谈这样的错觉。

　　认识这么久，孟枝知道周时月对待他人从不刻意冷淡，在不过分的前提下，几乎有求必应。但很奇怪，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他的前提下，却从不尝试亲近，并且一致认为他是个不好接近的人。

　　孟枝曾经听人玩笑，说或许有些人天生周围就有一道屏障，把凡夫俗子隔绝在外。

　　显而易见，这道屏障没有排除林月。
　　他从不让别人坐自己的位置，动自己的抽屉。

　　林月一只手枕着趴在桌面上，语气熟稔地抱怨道：“理科班真的好难啊，早知道就不转过来了。”

　　周时月眼也不抬：“活该。”

　　林月仿佛气不过来一样，簌地一声坐直，“我还不是怕你在这儿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唉，反正我一毕业就出国，只要考过托福就行啦。”
　　……

　　孟枝从对话里明白过来，原来二人是发小，原来林月一成年就准备留学，根本不需要和她一起解决那些为应试教育而生的难题。

　　第一次对话她表情一瞬间的讶异大概就来源于此吧，但林月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为了不让自己尴尬，装作若无其事地没有挑明。

　　在梦里，孟枝是以一种透明意识体的形式存在，旁观着十多年前容颜青涩的自己和他们，却死活想不起来后续，她最后到底有没有走进那间教室。

　　但这些细枝末节早不重要了。
　　她告诉自己，已经过去很久了，都不重要了。

　　*
　　夜凉如水，黑暗里，一双眸子倏然睁开，带着惊醒的懵然。

　　孟枝缓了缓精神，披着薄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将它往外推开了一些。

　　对面那栋楼漆黑一片，马路上只剩几盏孤灯作伴，偶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更显寂寥。

　　繁华热闹如申市在凌晨三点也会短暂落幕。

　　医院是个直面生死、来去匆匆的地方，在那里待惯了的人，也会逐渐习惯这样的思维模式。孟枝意识到，自己很少回顾过往，但并不代表遗忘。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会在跟樊亦瑶聊完以后，做这样的梦。

　　她点燃了一支很久不抽的女士香烟，又看着它在夜风中缓缓燃尽。

　　回忆随着飘渺的白雾，再度放远。

　　自那之后，她没有再尝试教林月解题，但两人仍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是十一月末的一个周五，林月邀请她去家里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孟孟，你会来的吧。”
　　眼前的女孩真挚热切的目光，让孟枝说不出一个不字。

　　哪怕她的生日就在一周后，哪怕……
　　她将原本为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送给了林月。

　　林月的家在西城南的别墅群，在此之前，孟枝从来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明亮、洁净、馨香。

　　小院里粉荔枝和海洋之歌缠绕着栅栏肆意开放，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林月穿着一件白羽芭蕾裙，戴镶了钻石的王冠，被许多人围绕着，正对着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蛋糕闭眼许愿。

　　仿佛是，童话在这一隅天地落了脚。

　　周时月也在，静静站在人群外，孟枝靠近的时候，分了一丝眼神给她。

　　孟枝：“抱歉，我来晚了。”
　　“没什么，这边也刚开始。”

　　说话间，林月吹灭了蜡烛，开始切蛋糕。

　　周时月不喜甜食，吃过两口便不再碰。孟枝环顾一圈，发现林月似乎就邀请了她和周两个学校里的人。她不认识在场的第三个人，因此就算一直站在周时月的身边，也很说得过去。对此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她只当是默认，心里滋生窃喜。

　　到拆礼物的环节，面对那些动辄上千上万的奢侈品，孟枝手里捏着装随声听的纸袋，感到有些窘迫。

　　哪怕后来，她无数次为那会儿的窘迫感到羞愧，可当下的感受真实存在，这是无法被否认的。

　　孟枝出生在一个工薪家庭，父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普通职工，母亲摆摊做一些小生意，一家人的生活虽然不算富有，但她从小到大从没缺衣少食过。自卑这种情绪，很少在孟枝的成长过程中出现。

　　一直到那一天。
　　她亲眼目睹了另一种生活，那完全是另一种模式。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这么大；原来即使她们上同一所学校，穿着一样的校服，坐在一样的课桌后接受一样的教育，但她们在本质上存在着巨大的不同。

　　孟枝仍然递出了用自己一周的生活费买到的随声听，林月的表情没有破绽，接过之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你孟孟，我超级喜欢！”
　　……

　　派对结束之后，众人先后结伴离开。

　　她是个对方向很不敏感的人，忘记了出口在哪边，站在小院门外左右为难。周时月出来时见她如此情状，主动提出领她出去。

　　将人送到大门口后，少年转身欲回。

　　他也住在这里，和林月是邻居。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下一秒钟，孟枝的行动先思想一步，出声叫住了他。

　　周时月脚步微顿，回身看她，表情疑惑，“地铁站也找不到吗？”

　　“不是……”孟枝微囧，明明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冒犯惹怒他，不知怎么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就问了自己好奇很久的问题，“你们在一起了吗？我是说，你和林月。”

　　抱着些微不切实际的妄想，这样问出了口。
　　孟枝几乎能预料到周时月的反应，他可能会像那次对待跟他表白的女生一样，温和有礼、又不动声色地拒绝自己，至少不用会让她感到难堪的口吻。

　　可是，一贯对自己还算好言好语的人突然冷淡下来，双手抄兜，盯了她一会儿，道：“这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

　　那一瞬间，孟枝如堕冰窖。
　　四肢冷到颤抖，脸却热得发烫。无所遁形四个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一天，还有几天就到十七岁的孟枝给周时月道了很多次歉。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周时月，那些自以为是的靠近不过是只满足了自己的幻觉，她的第一次怦然心动，恐怕只能止步于此了。

　　周末两天一晃而过，再次来到学校，她再也不敢借着请教问题的理由去找身后的人搭话，甚至刻意避开眼神接触。两个人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周时月一如往常地课上发呆、课后打球、考试拿第一，他不爱说话，却不避忌社交这种事情，和班上同学的关系都不差。那天的冷肃仿佛是孟枝的记忆产生了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