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春枝》萧岫

10、第十章 山上雪、云

　　*
　　周时月言简意赅：“没醉。”
　　“我见过的醉鬼都喜欢说自己没醉。”

　　周时月靠路旁法国梧桐的树干上，身形落拓，垂眸盯着眼前姿容清丽的女人。

　　真奇怪，他以前从来吝啬于观察他人的外在，不管是对于下属还是朋友，今天却频频越界，是因为酒精作祟吗？

　　他按了按隐隐钝痛的额头，下一秒听见孟枝十分体贴人道的话：“头疼就少说些话，好好休息吧。”

　　说完，上前两步，将乌龙茶草草塞进马甲口袋里，执起他的手，掌心向上托住。周时月一顿，顺着她的动作不做反抗。

　　孟枝找到他无名指靠近小指一侧指甲盖下方的皮肤，用自己的食指按压，一边讲解：“这是关冲穴，按压这里可以缓解头疼。”

　　周时月低头看着二人交叠的双手，外科医生的手指纤长细白，握着手术刀的时候应该会很漂亮。
　　他问：“你不是西医出身，还懂这个？”

　　孟枝平声道：“上学的时候选修过中医理论，略懂一些皮毛。”
　　示范了两分钟，松了手，“好了，你自己试试吧，两只手换着来，力道不用太大，跟我差不多就行。”

　　周时月按照她说的做，果然缓解不少。“谢谢。”
　　“不客气。”

　　他垂眼瞧着她，突然有些想问，自同学会再见，她一直以来的抗拒态度是为什么。
　　印象里，两人曾经的交集谈不上多，但尚算融洽。

　　孟枝双手握住黑乌龙茶的瓶身，冷藏的温度逐渐与她的体温靠拢，外侧起了一层薄雾，继而聚成水珠，濡湿了她的手心。

　　她讨厌温吞的触感，蹙了蹙眉，就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被醉酒的人察觉，周时月递给她一张纸巾。

　　孟枝低声道谢，将手擦净后，又往瓶身上一抹，然后往外走两步将半湿的纸扔进了垃圾桶。

　　周时月一直静静看着，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不想横生变数。

　　APP叫的车很快到来，停在路边，周时月上前拉开车门，用手掌住。孟枝再次道谢，低头进入车厢的时候，发梢一缕柑橘调的香气融入他的鼻间。

　　周时月随后上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初秋带着些许凉意的风隔绝在外。

　　司机确认了途径点和目的地，发动汽车上路。

　　孟枝在驾驶座正后方的位置，将头倾靠在她那侧的车窗上。余光里周时月依然坐得端正，沉默在逼仄的空间里滋生，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起伏。

　　吃饭的地方离她家不远，很快到了门口，孟枝下了车，将门合上之前，还是朝里面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周时月一动不动看着她，从饭局结束的功夫，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跟自己道谢。

　　上次与苟臣误打误撞遇上她生病后的举动似乎消弥了二人之间的陌生与不知来由的敌意，但没有发生什么质变，孟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维持她的界限。

　　没得到回应的孟枝也浑不在意，再次开口：“再见。”说完关上门，转身往大门走。

　　隔着车窗，那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时月收过目光，前排一直没动静的司机轻笑出声，“女朋友啊？”

　　只剩男人在的场合，司机的语气没那么注意，絮絮道：“看你们郎才女貌，又都这么年轻，挺好、挺好……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结婚。
　　这个词眼与孟枝关联在一起第一次出现在他耳畔，但时下的他，显然没有过多发散联想。
　　“不是女朋友，”周时月出口解释，“老同学。”

　　“哦……”司机恹恹道，好似很失望的样子。

　　*
　　孟枝到家的时候，樊亦瑶正盘腿坐在客厅的茶几前用笔记本看医学文献，打开门时抬头看她，“回来了？”
　　“嗯。”她低头在玄关处换鞋。

　　“这回结束的这么早？”
　　“对啊。”

　　当初孟枝选择医学，有一部分是考虑到自己不擅长处理职场上长袖善舞的场面，认为在医院工作环境单纯。然而，等到一脚踏进去了才知道，需要应酬的场面一点都不少。

　　她和樊亦瑶脾气相投，都很讨厌移杯换盏的场面。

　　“我煮了醒酒汤在厨房，你用微波炉打一下喝了吧。”
　　孟枝笑着说谢谢，“今天没喝酒。”饶是如此，还是不辜负她的美意，转向进了厨房。

　　端着瓷碗重新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樊亦瑶继续了方才没有结束的话题，“康立的人也肯放过你？真是难得。这些医药器械公司的人灌起酒来最吓人了。”

　　“我说明天要上手术台，手一抖给不该削的组织削下来就不好了。”

　　樊亦瑶听完哈哈大笑，“真有你的。”

　　孟枝喝完醒酒汤，起身去浴室卸妆，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衣走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时月的微信消息。

　　Z：我到了。

　　报备一般的语气让孟枝愣了愣。
　　Liana:好的。早点休息，晚安。
　　按下发送的前一秒，孟枝又撤回动作，把“晚安”改成了“再见”。

　　周时月没有再回。

　　孟枝揿灭手机，护完肤准备早早上床睡觉，毕竟第二天又是一整天的辛劳。

　　次日，孟枝从手术室上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手机有三四个未接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

　　她心猛地一提，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回拨过去。

　　郝梅蕴和孟平良离婚后依然靠摆摊生活，哪怕孟枝无数次跟她强调，自己如今的薪资已经足够她们娘儿俩生活，不需要她再如此操劳。
　　她一个人待在西城，孟枝总是不放心。

　　听筒里机械冰冷的音效拉长了她的焦躁，以至于电话被接通后，竟陡然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庆幸。

　　“喂，妈，我刚才在手术台上没听到你的电话。”
　　“哦哦，没事，不耽误你工作吧？”
　　“不耽误，您说。”

　　“就是……”郝梅蕴踌躇的语气让她有了一点预感，下一秒，孟枝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心想：果然，“妈妈就是想问一下你，工作这么久了，有没有遇到合眼缘的男孩子啊？”

　　又来了。
　　孟枝闭了闭眼，这不是她们第一回谈起这个话题，她不懂妈妈为什么执着于让她找一个“照顾自己的人”，难道多年在外求学生活的经历还不足以证明她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照顾好这个事实吗？

　　“没有。”没注意的空隙里，语气变得生硬。

　　“说到底，是不是妈妈爸爸当年离婚对你造成了伤害，才让你不敢……”

　　孟枝一掌将储物柜的门拍上，打断她，“妈，你别多想，没有的事。”

　　电话那边久久的沉默，她将屏幕拿开了一些，确定还处在通话状态，又放回耳边。

　　“枝枝，妈妈知道你是个懂事又有主见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有让我操心过。可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是会担心。”
　　郝梅蕴的声音已经不再如记忆中那样气力充足的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印象里无坚不摧的人也开始踏上人生衰老的征程。想到这里，孟枝鼻酸了一下，她按住额心，企图将情绪强行镇压下去。

　　她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语气也软下来了，“嗯，我知道。”
　　就像她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第一瞬间都是担心是不是有事发生，妈妈对她的牵挂也是同样的。

　　郝梅蕴试探性地问她：“夏阿姨的儿子，你小时候见过的，还记得吗？现在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你去见一见，好不好？就当只是交个朋友，有空一起吃顿饭也好。”

　　孟枝闭上眼，心口发堵，轻叹了一口气。
　　最终还是不忍心让母亲难过，答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很快，郝梅蕴给她推送了一张微信个人名片。
　　她发送了添加好友的消息，备注上自己的名字。

　　一扭头，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这样，能让她忽略掉心脏发胀的沉闷感受。

　　又结束了一台阑尾切除手术才下班，孟枝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不打算再做饭，准备去便利店买一份便当带回家，发微信问樊亦瑶，要不要给她也带一份。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周时月，一条来自郝梅蕴口中孟枝小时候见过实则本人完全没有一点印象的“夏阿姨的儿子”。

　　Z：下周六有空吗？

　　周时月很少这样没头没尾地问话。孟枝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坦诚回了一句那天休息，又问：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退出对话框，点进夏阿姨的儿子的头像，是一部家喻户晓的日漫男主角的图片。
　　对面通过好友后午五分钟以内就发来找招呼的信息：嗨，你好呀，我叫钟然。

　　孟枝客套回答：你好，我叫孟枝。
　　顺手，给对面改了备注。

　　打字的时候，屏幕正上方跳出弹窗，周时月回消息了。她发送后，退出去重新回到与周时月的聊天界面。

　　Z：帮我个忙
　　Liana：？
　　Z：过两天再详聊。
　　Liana：……好。

　　她有点懵，怎么就跳过了问她同不同意帮忙的步骤，而自己好似也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了。

　　进了地铁站，刷码走进去，晚上车上人不多，孟枝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座位，得以放松自己站立一天的双腿。
　　锁屏再度亮起。

　　钟然：你休息的时候可以一起吃饭呀，我知道一家粤菜馆还不错的。

　　孟枝扯扯嘴唇，说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

　　然而成年人的“下次”是什么意思，料想大家都心知肚明。

　　想起不久前樊亦瑶对她一成不变的理想型概括挺正确的，她就是只钟爱清冷孤寂的山上雪、云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