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折剑》斯人似锦

47、谁道木人石心【七】 我不知道

　　循着玉佩的方向，宁玉尘忽见飞花一片，其后而来的是漫卷花叶。

　　一方小岛，一棵花树。

　　此树生得巨大，几乎占据整座岛屿。

　　宁玉尘停下脚步，留在半空中，等身后人追上来，他道：“你看，这树好奇怪。”

　　澹台闻野随宁玉尘的眼神望去。

　　参天古树，一花两开。

　　藤蔓蜿蜒爬满岛屿，一边芳菲正艳，一边枯木垂矣。

　　树上枝丫倒挂下的榕须丝丝缕缕，宁玉尘再次听到那个女声。

　　她说：“我就在这里，找到我，带我出去。”

　　宁玉尘开口朝那方询问：“你好歹告诉我怎么找你吧！”

　　可惜无人应答。

　　他转头问澹台闻野：“你听见了吗？”

　　澹台闻野点头：“听见了。”

　　宁玉尘：“你打算怎么办？”

　　澹台闻野收了剑，缓缓落下踩在岛屿上，道：“找，来都来了。”

　　宁玉尘随他下来：“怎么找，这里就这一棵树。”

　　澹台闻野举起小指：“有红线，我们分开找，有线索了就去找对方。”

　　宁玉尘同意，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无痕海上无夜但有日月。

　　此刻悬挂在他们头顶的是一轮残月。

　　宁玉尘支手撑在树干上，他耳中心跳如鼓震。

　　他也没累着啊，怎么心跳得这么大声。

　　顾不上这个，宁玉尘绕开花的这一边古树大致走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

　　本是无风之地，却一直有花落下。

　　宁玉尘抬手接到一朵。

　　鲜红的花朵，花瓣重重叠叠，泛一层盈盈白光。

　　看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在。

　　“传说世有离魂草，在不知名之境，其草色鲜红，花瓣八重，泛白光。”

　　是了。

　　在他二哥哥嘴里听说的嘛！

　　原来不知名之境，就是无痕海。

　　难怪他游历多年，从未见过。

　　藏得够深啊。

　　宁玉尘摸出个锦袋，想在地上捡些带回去。

　　他低头正欲蹲下，却见地上并无落花。

　　他再仔细一瞧，那些落下的花，甫一落地便化作春泥。

　　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宁玉尘去摸地上尘泥，感受到强大的灵力流动。

　　再深入去探，他听见有人说：“树的正上方就是出口，离开吧，别再回来。”

　　他抬眼，一轮残月。

　　宁玉尘翻身上树，坐上树干。

　　先摘花，不能空手而归，以免白跑一趟。

　　采够了离魂草，宁玉尘终于打算正视一下方才听见的话。

　　话像是个女人说的，和之前那个让他们来的女孩声音不一样。

　　宁玉尘召出休未语，踩上往残月飞去。

　　不过几息，他真到了残月面前。

　　只是在树顶高一点的位置，他脚下就是枯木。

　　少年抬手去够残月的钩，指尖穿过月亮，泛起一层涟漪。

　　宁玉尘身躯猛然一震，忽地回想起什么，撤出半只手回身向树下飞去。

　　落地的过程中，休未语已被他换到手上。

　　宁玉尘双手握剑，狠厉一劈，古树被从中间劈出一道口子来。

　　听到动静的澹台闻野顺红线闻声赶来，大喝：“做什么？！”

　　宁玉尘手指曲起擦一口嘴角溢出的鲜血，道：“还不来帮你玉尘哥哥，等什么呢？”

　　澹台闻野不再多问，也召出佩剑，顺宁玉尘方才劈开的那道口子直直砍去。

　　“为何要砍这树？”澹台闻野一边挥剑一边问道。

　　宁玉尘拂袖挡开越来越多的落花，扬声道：“那个让我们来这里的人，就在这树里！”

　　面对成片的飞花，澹台闻野也显然有些遭不住，他停下，道：“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宁玉尘说罢，抬手凝气。

　　这一招，是十成十的功力，剑收回时，宁玉尘的虎口都被震麻。

　　参天古树被从中间劈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进去。

　　宁玉尘靠上树干，合眼歇息。

　　飞花落在他脸颊，澹台闻野抬手为他扫开。

　　恰好宁玉尘睁开眼，发亮的眼睛盯着他，问他：“我脸上有东西？”

　　明知故问。

　　“没有。”澹台闻野故意道。

　　宁玉尘勾唇：“那你摸我做什么？”

　　澹台闻野猛然收回手，抱臂道：“谁摸你了！”

　　小孩子还是逗一逗才好玩。

　　宁玉尘深觉如此。

　　待他歇过，撸一把衣袖，捋直衣衫，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澹台闻野跟在他身后，手掌抚上裂痕。

　　只一瞬，万千哭喊声朝他袭来。

　　他凝神想要听清那些声音在喊什么，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宁玉尘走到前面，回身喊他：“做什么呢？快跟上。”

　　澹台闻野应他一声，撒手往前跑去。

　　树中别有洞天。

　　无痕海的海面上只剩一片洁白，这树中就是绝对的黑夜。

　　二人指尖连接的红线尤为显眼。

　　宁玉尘丢给澹台闻野原先那颗夜明珠，道：“拿住，哥哥看好你。”

　　就是大少爷性子上来了不想自己提灯。

　　澹台闻野并不抗拒，宁玉尘说什么是什么。

　　或许是出于对恩人的感激，也有几分敬佩之意，澹台闻野对宁玉尘算是尊敬的。

　　一丝而已。

　　并未有很多。

　　黑暗中，此间变得无边无际。

　　宁玉尘停下脚步，垫脚往前遥遥望去，干脆仰头大喊：“那个谁，你在哪里，亮一亮好吗！”

　　话音刚落，澹台闻野眼神一动，指着他们的左手边的远处道：“那里，亮了！”

　　宁玉尘也注意到，那处泛起微微亮光。

　　“快！我们过去！”

　　宁玉尘迈步想跑起来，撇眼看一眼身侧的人，坏笑一下，抓起澹台闻野的手腕一齐跑起来。

　　澹台闻野踉跄几步，好说歹说跟上了宁玉尘。

　　只是下次再看到这人这样笑，他就要防备了。

　　两人跑起来，身子靠得近了，红线也随他们的距离缩短，一小截连接住他们。

　　衣带勾在一起的时候，宁玉尘急急停住。

　　澹台闻野不明所以地抬头。

　　两人就一齐愣住。

　　这是一颗与外面那棵外形一般无二的树。

　　只是从树干到树叶，皆是透明状，正努力散发出一点微光。

　　树干正中心，是一个蜷缩起来的人。

　　有藤蔓缠绕在她身上，将她牢牢困在树中。

　　宁玉尘走进了看，原来是一个女孩。

　　女孩面色痛苦，眉头深深蹙起，眼眸紧闭。

　　宁玉尘开口道：“是你吗？是你叫我们来的。”

　　听到声音的女孩缓缓睁开眼，树的光芒也彻底暗下去，又变成了透明状。

　　女孩醒来，隔着屏障，冲来人一笑：“你们是来把心还给我的吗？”

　　宁玉尘看澹台闻野一眼，让他将玉佩拿出来。

　　澹台闻野有些不舍，这分明已经是他的东西。

　　见他还恋恋不舍，宁玉尘哄道：“以后给你更好的好不好？”

　　澹台闻野这才将玉佩交出去。

　　女孩的双眸在看见玉佩的那一刻迅速亮起来，伸手要去抓，却破不开眼前的屏障。

　　她急得要哭，宁玉尘将玉佩呈在她眼前，问道：“告诉我你是谁，我就把玉佩还给你。”

　　女孩眼巴巴看着眼前的玉佩，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本来不在这里的，我是外面你们见到的那棵树，我本来开了好多花，一直开，开了一整树。”

　　“后来我的根上有东西爬上来，我拦不住，他们全部爬上来，爬上树干，把我包起来。”

　　“树枯了一半，我也困在这里出不去。”

　　宁玉尘垂眸，思索着这话的可信度。

　　身旁澹台闻野问道：“那你的这个心为什么在昆仑？”

　　“我不知道。”女孩摇头：“树枯的那天，我的心就空了。”

　　宁玉尘抚摸手中玉佩，将玉佩扣上树干上。

　　他道：“怎么救你？”

　　澹台闻野一口气没上来：“你真救啊！”

　　宁玉尘诧异：“她一小女孩你怎么忍心的！”

　　澹台闻野不可置信：“你都不认识她！”

　　宁玉尘：“我救你娘的时候也不认识她啊！”

　　澹台闻野：“……”

　　澹台闻野：“你打算怎么救。”

　　树干中，女孩懵懂地看着吵架的两人。

　　安静下来后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出来，我感应到了我的心，就将你们找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

　　宁玉尘琢磨这个树里算不算海里，需不需要吃丹药。

　　澹台闻野思索直接砍开这破树的几率。

　　女孩用脸贴近玉佩，感受玉佩的温度。

　　宁玉尘抬敲了敲透明的树干，试着用灵力去感触，巨树立刻亮起，无数如同经络叶脉的丝线蔓延至整棵树。

　　澹台闻野捉住宁玉尘的手腕，阻断了灵力的流向。

　　“它会吸收你的灵力。”澹台闻野道。

　　宁玉尘自然也是发现了，他道：“你打它一下试试。”

　　澹台闻野照做。

　　树干中女孩感受到强大的冲击力，后退几步。

　　澹台闻野甩甩手：“够硬的。”

　　宁玉尘凑近了树干研究，没发觉什么异样。

　　不能这么耗下去。

　　宁玉尘召出休未语，另只手抚上剑刃，长剑顷刻化作一道银鞭。

　　澹台闻野稀奇的眼神看过来，宁玉尘甩出一鞭道：“想试试？”

　　澹台闻野不着痕迹退后一步。

　　宁玉尘笑笑，抬手对着树干就是一鞭。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直接把树打断。

　　可怜在里面的女孩提心吊胆，宁玉尘下手也是于心不忍，一直收着力气。

　　打了两鞭，宁玉尘收了神通，道：“我打不下去。”

　　澹台闻野倒是无所谓：“那我来，我下得起手。”

　　宁玉尘横眉：“你太坏了。”

　　澹台闻野：“更坏的你没见过。”

　　女孩：“？”

　　宁玉尘背靠树干坐下，干脆闭目养神。

　　脑中纷纷扰扰地闪过画面。

　　澹台闻野在他面前蹲下，道：“其实要是能把树变小点，我就给你扛出去。”

　　宁玉尘：“！”

　　宁玉尘惊喜道：“你太聪明了！”

　　澹台闻野还没明白自己怎么聪明了，宁玉尘已经站起身开始施法。

　　他手掌翻动，屏息收神，一声闷哼后，眼前的巨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宁玉尘手上小小的一根藤蔓。

　　他拉起澹台闻野：“快走，我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