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不 ...
-
傍晚的球场只剩她们两个人。
这场球已经打了快一个小时。
陈蓉发球,球抛起来的瞬间,祁冉悦的重心已经微微偏向反手位,果然又是外角。
祁冉悦跨步迎上去,反手切削,球擦着网带翻过去,落在发球区内弹向场外。
陈蓉已经等在落点,正手平击,球像子弹般穿过祁冉悦的防守区域,砸在底线与边线的夹角里。
陈蓉没有回头看,光是击球时那声脆响的一声“当”,就知道这球有了。
“15-40。”祁冉悦报比分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用拍框把滚回来的球挑起来,轻轻拍过去给她。
“悦悦,你最近反手变好了。”陈蓉把球在指尖转了转,走向另一侧准备发球。
“是你太好猜了。”祁冉悦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拍柄。
陈蓉笑了一下。
两人打了五年球,彼此的球路、习惯、甚至分与分之间的小动作,都像自己的呼吸一样熟悉。
第二发。
陈蓉选了内角,球速不快,但落点很深。
祁冉悦被迫后退,正手勉强挡回来。
机会球。
陈蓉上网,球拍举过头顶。
高压扣杀。
球砸在发球区内,弹起来撞上后面的围网,哐当一声。
“还是40-15。”陈蓉说。
她没理陈容,低头用拍子捡起脚边的球,走向底线。
鞋底在红土场上蹭出吱嘎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祁冉悦弯腰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发现陈蓉已经把两把拍子收进了球包。
“蓉蓉去老地方?”她问。
“好!”她拉上球包拉链。
所谓老地方,是球场附近的糖水铺。
糖水铺在街对面。
两人刚走到路口,祁冉悦挽着陈蓉的胳膊,说是要喝陈皮绿豆沙还是双皮奶。
路灯刚变绿,她迈出脚步,陈蓉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笑,突然笑容凝固了。
祁冉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陈蓉猛地转身,一只手狠狠地推在她的肩膀上。
那力气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鞋跟磕在路沿上,她摔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尖锐的刹车声。
她抬起头。
那辆车从对面直冲过来,车头大灯亮得刺眼,像两只发疯的眼睛。
陈蓉站在路中间,背对着她,身影被那两道光吞没。
一声闷响。
她看见陈蓉的身体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落下来,落在几米外的地上,滚了半圈,不动了。
刹车声还在空气里回荡,尖尖的,长长的,像一条永远拉不到头的线。
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掌心在流血,但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看见陈蓉躺在那里,躺在那片被车灯照得惨白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
她爬过去,膝盖磨在地上。
她跪在陈蓉身边,她的身下血在慢慢洇开,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伸手去碰她的脸,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
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但只有气,没有声。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
有人在拉她,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打电话。
她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陈蓉躺在那。
她刚才还问自己明天想去哪儿逛,还说实验室的事她能解决,还说不麻烦她外公,她刚才还笑着看她……
现在却躺在这里,身上全是血。
“啊……呜……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破碎的,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什么。
周围的声音忽然涌回来,尖叫声、脚步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所有的声音一起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跪在血泊里,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和那些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
有人把她拉开,她挣扎着伸手去够她。
担架把她抬起来,她的手臂垂下来,在空中晃了晃。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还在看,还在拍照。
她跟着上了车看着急救人员在给她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规律的按压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看着陈蓉的胸口起伏着,但不是呼吸,而是机械的力量在替她的心脏完成它本该完成的工作。
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它跳一下,落下来;跳一下,落下来。
到了医院,祁冉悦被拦在急救室门口。
那扇门关着,灰色的,上面嵌着一小块玻璃窗,但拉上了帘子,什么都看不见。
祁冉悦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一张很疲惫的脸。
他看了她一眼开口,“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家属请节哀。”
“不,不可能……”
她猛地跪在地上,一把攥住医生的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医生,你骗我的是吧?你骗我的!你骗我!她怎么会!不,不会的……”
医生站在那里,任由她攥着。
她盯着医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犹豫,一丝“其实还有希望”的蛛丝马迹。
手慢慢松开,滑下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终于断掉的弦。
“你骗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眼前发黑,腿软下去,往下坠。
后脑勺撞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手在抽筋,嘴巴张着,只有气出来。
耳边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在按她的虎口,有人在拍她的脸,有人在喊“拿纸袋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葬礼在三天后。
灵堂设好了,花圈摆满了整条走廊,陈蓉的遗像挂在正中间
所有人都去了。
阮震川,阮恬,祁逸怀,同学,同事,还有从国外连夜飞回来的父母。
陈蓉的妈妈阮静一进灵堂就扑倒在灵前,哭得几乎窒息,几次晕厥过去。
陈蓉的爸爸陈与舟站在一旁,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祁冉悦的父母也来了,站在她身边。
当阮静第三次哭晕过去时,她忽然抬头看向祁冉悦,眼神里全是怨毒:“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向她。
她宁愿死的是自己。
凌晨礼堂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挽联轻轻飘了一下。
祁冉悦站在门口,穿一身黑,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最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边缘,玻璃是凉的,凉得像那天晚上她的脸。
她蹲下来,把骨灰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它揉进身体里。
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破碎的、嘶哑的、像是把人活生生撕裂。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把骨灰盒护在胸口,眼泪砸在黑色的盒子上,啪嗒,啪嗒,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礼堂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在白色的墙壁之间撞来撞去,慢慢消散。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只有眼泪还在流,无声地、不停地流。
照片里,陈蓉还是笑着,看着她,亮亮的。
外面的路灯亮了一整夜,照在礼堂的玻璃窗上,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照在她永远定格的笑容上。
下葬那天,墓碑上,阳光还照着。
祁冉悦转过身,拼命往外跑。
风灌进嘴里,又咸又苦。